李嘉图《政治经济学及赋税原理》“通货与银行”读书笔记

张念瑜

李嘉图《政治经济学及赋税原理》第 27 章《论通货与银行》，是李嘉图货币理论、金本位思想、银行制度批判的集中文本。写作这一章的的时代背景是：英国拿破仑战争时期，银行券停止兑现（1797–1821），纸币贬值、金价上涨，“金块论战”。 李嘉图是金块派代表。1810年李嘉图在论战中写了《黄金的高价》一文，一举成名。1817年李嘉图撰写的《政治经济学及赋税原理》沿袭了这一成果。

本章的核心总命题是：货币的价值由货币金属（黄金）的生产成本决定；可兑现纸币应当严格依附黄金；无约束的不可兑现纸币会引发通货膨胀；银行信用扩张不是财富创造，只是货币媒介扩张。为此，我们分几个方面进行述评。

一、金属货币的价值原理（货币本体）

李嘉图继承劳动价值论用于货币：（1）黄金、白银作为货币商品，自身价值由生产金银耗费的劳动量决定。金矿开采劳动越多，黄金价值越高；同样数量黄金能交换更多商品。（2）流通中货币数量服从：商品总价格 = 流通货币数量 × 货币流通速度。

在李嘉图看来，金属货币有自动调节机制：如果货币过多，金价低于开采成本，一部分金币会熔化为金块退出流通；货币不足，金价高于开采成本，金银流入铸币厂铸成货币。金属货币具有自我收敛，不会长期通胀。

显然，李嘉图不是简单的货币数量论。金属货币价值先由劳动决定，流通数量是结果；只有纸币才严格表现数量论特征。

二、可兑现纸币：合理的替代物

李嘉图不反对纸币，反而认为纸币是更经济的媒介：（1）如果纸币随时可无限制兑换黄金，纸币价值完全等同于黄金价值。不需要全部黄金在市面流通，纸币替代黄金，节约贵金属耗费。（2）可兑现纸币的发行上限：纸币总额 = 本该流通的黄金货币价值总额。 若发行超过该额度：即便可以兑现，也会出现纸币回流兑换黄金，黄金流出，自动收缩纸币数量。

因而，可兑现纸币的约束机制：兑现制度就是安全阀。

三、不可兑现纸币：危险的制度（针对英国现实）

1797 英国政府下令英格兰银行停止黄金兑现，银行券变成不可兑现纸币，这是本章批判对象。

第一，一旦取消兑现，纸币就脱离黄金锚。此时纸币价值完全由发行数量决定，纯粹数量论生效：发行越多，纸币贬值，金价名义价格上涨，物价普涨。

第二，李嘉图观察现实：停止兑现之后，黄金市场价格远高于铸币局法定价格，英镑对内贬值、对外汇率下跌。这不是黄金变贵，而是纸币发多了变廉价。

第三，重要区分：（1）可兑现纸币：即便多发，兑现机制自动纠错；（2）不可兑现纸币：没有自动纠错，发行机构可以持续滥发，通胀内生。对此，李嘉图的核心诊断是：当时英国物价上涨、汇率恶化，根源不是贸易逆差，而是不可兑现银行券过度发行。这是金块论战的核心立场。

四、辨析银行的真实职能，破除流行误解

当时流行两种错误看法，李嘉图逐一驳斥：

误解 1：银行放贷创造资本、创造财富。李嘉图批驳：银行不能创造真实资本，只创造流通媒介。银行借出的不是新资本，只是把已有资本的使用权转移。银行券只是纸片，本身不是资本。如果银行扩大信贷，只是增加货币，抬高物价，不会增加一国真实商品总量。企业拿到更多纸币，只是在更高价格下争夺现有实物资源。这一点深刻影响后来奥地利学派：信用扩张不等于真实储蓄增加。

误解 2：银行只要发放真实票据（真实票据学说）就不会通胀。李嘉图对真实票据理论进行批判。而当时主流观点认为，银行只贴现真实商业票据（对应真实商品交易），就不会过度发行货币。 李嘉图反驳：商品交易多，不代表需要更多货币；物价上涨之后，同样的商品交易额会生成更多票据。物价越高，商业票据数量越多；银行按票据放贷，会进一步增发纸币，推高物价，形成恶性循环。 真实票据原则无法约束货币总量，不能防止通胀。

这是货币思想史上非常重要的批判：真实票据学说的内在缺陷，20 世纪弗里德曼也引用李嘉图这个论点。

五、 对英格兰银行的批判（制度现实）

1.英格兰银行兼具双重身份：政府的财政代理人 + 纸币发行银行。

2.政府财政赤字压力，倒逼银行扩大发行，为政府融资。停止兑现之后，银行缺乏硬约束，倾向迎合财政需求。

3.银行的利益与公共利益冲突：多发银行券可以获取利息收益，社会承担通胀、汇率贬值代价。私人盈利动机，会驱动过度发行。

李嘉图观察到：银行家主观不一定想作恶，但制度缺少硬约束，就会出现系统性货币泛滥。

六、 李嘉图的通货改革方案（金本位制度构想）

1.恢复兑现制度，但不主张全部用金币流通。著名的金块兑换方案（不是金币兑换）：公众拿大额银行券，不能兑换日常流通金币，而是兑换标准金块。其目的是：节约黄金，又保留黄金约束；小额交易继续使用纸币。

2.严格限制发行权：银行券发行必须严格锚定黄金储备，发行规模跟随黄金储备变动。

3.分离财政与货币：银行不能无底线给政府垫资，切断财政赤字直接转化为纸币发行的通道。

这套方案后来成为 1821 年英国恢复金本位的重要思想来源。

七、对外汇率与国际流动（通货理论的国际维度）

1.纸币贬值直接表现：外汇汇率下跌，黄金外流。

2.如果是金属货币制度：一国物价上涨，商品竞争力下降，黄金流出，国内货币收缩，物价回落，自动均衡（休谟价格 铸币流动机制，李嘉图继承并强化）。

3.如果是不可兑现纸币：黄金外流不会收缩国内纸币，国内物价居高不下，汇率持续贬值，自动调节失效。

所以，国际收支失衡很多时候是国内货币滥发的结果，而不是原因。

八、总结

最近一直在研究哈耶克的经济理论。涉及到哈耶克提出的“中性货币”问题，追根溯源，重读了李嘉图的《李嘉图著作和通信集》第一卷和第三卷有关部分，特意对《政治经济学及赋税原理》第二十七章“论通货与银行”进行述评。

本章作为李嘉图货币与银行理论的核心载体，立足18世纪末19世纪初英国拿破仑战争时期纸币贬值、金价暴涨、汇率紊乱的经济现实，依托金块论战的核心立场，以劳动价值论为基础，系统阐释了金属货币、可兑现纸币与不可兑现纸币的运行逻辑，批判了彼时主流的银行认知误区与英格兰银行制度弊端，构建了古典金本位的通货改革框架，既是古典货币理论的经典成果，也存在时代性理论局限，同时深刻影响了后世货币理论发展与现代银行制度构建。

第一,核心理论贡献。

（1）构建了劳动价值论与货币数量论相融合的货币本体理论，厘清了金属货币与纸币的价值决定差异，突破了传统货币理论的认知模糊。李嘉图首次明确区分两类货币的运行逻辑：金属货币的核心价值由生产金银的社会必要劳动量决定，货币流通数量是价值决定的结果而非原因，且具备自动熔铸、进出流通的自我调节机制，可自发规避长期通货膨胀；仅不可兑现纸币完全遵循货币数量论，价值完全由发行规模决定（李嘉图，1976：289-292）。这一修正打破了古典学界笼统的货币数量论误区，让货币价值理论建立在劳动价值论的坚实基础上，完善了古典政治经济学的货币价值体系。

（2）科学界定纸币的合理边界与信用货币的运行规则，确立了可兑现纸币的经济价值与约束机制。李嘉图并非否定纸币，反而肯定纸币替代贵金属的经济效率，明确可兑现纸币的核心价值锚定黄金，发行规模必须匹配流通所需黄金货币总额，自由兑现制度是纸币稳定的核心安全阀，可通过市场兑换行为自动收缩超发货币，实现货币供需均衡（李嘉图，1976：293-295）。这一论述为信用纸币的合法化、规范化使用提供了核心理论依据，颠覆了“唯有金属货币靠谱”的传统认知。

（3）完成货币思想史上对真实票据学说的经典批判，破除了早期银行信用认知谬误。针对当时主流的“真实票据贴现无通胀”理论，李嘉图精准指出，物价上涨会催生更多商业票据，银行依托真实票据放贷会形成“物价上涨—票据增多—纸币超发—物价再上涨”的恶性循环，真实票据原则无法约束货币总量，不能杜绝通货膨胀（李嘉图，1976：301-303）。这一批判直击早期信用理论的核心缺陷，厘清了银行信用、货币发行与物价波动的内在关联。

（4）厘清银行核心职能，破除“信用创造财富”的误区，重塑社会对金融资本的认知。李嘉图明确界定，银行不创造真实资本与社会财富，仅转移现有资本使用权、扩张货币流通媒介，信贷扩张只会推高物价、加剧资源争夺，不会增加社会实物商品总量（李嘉图，1976：298-300）。这一观点划清了货币媒介与真实资本的边界，奠定了古典学派银行职能理论的基础。

（5）立足现实制度批判，构建了古典金本位通货改革体系，兼具理论性与实践性。李嘉图精准剖析英格兰银行“财政代理人+货币发行方”双重身份的利益冲突，指出财政赤字倒逼纸币超发、无约束纸币发行是当时英国通胀、汇率下跌、黄金外流的核心根源，而非贸易逆差；并提出金块兑换制度、货币发行锚定黄金、财政与货币职能分离的改革方案，兼顾了黄金约束的稳定性与纸币流通的经济性（李嘉图，1976：304-308）。

第二，理论局限与现存不足。

其一，存在劳动价值论与货币数量论的内在逻辑矛盾。李嘉图一方面主张金属货币价值由劳动成本决定，另一方面又承认流通货币数量会影响货币购买力，陷入循环论证：货币价值由劳动决定，而货币流通数量又由货币价值调节，无法完全统一两类理论的适用逻辑（李嘉图，1976：290-291）。同时其过度固化黄金的劳动价值属性，忽视了货币作为流通媒介的社会属性与市场供需弹性。

其二，对银行信用的认知存在片面性，低估了信用的正向经济功能。李嘉图过度强调银行信用扩张的通胀风险，完全否定信用创造对资本积累、产业发展、商品流通的促进作用，将银行信用仅定义为媒介工具，忽视了现代信用体系盘活闲置资本、优化资源配置、推动社会扩大再生产的核心价值，对金融与实体经济的互动关系认知较为单一（李嘉图，1976：299）。

其三，金本位制度构想存在静态化、理想化缺陷。李嘉图的通货改革方案完全锚定黄金储备，认为黄金储量与劳动成本可稳定约束货币供给，忽视了工业革命后社会商品总量快速增长、经济动态扩张的现实。固定的黄金供给弹性无法适配动态增长的经济需求，易引发货币供给不足、通缩压力等问题，无法适应现代市场经济的动态运行规律（李嘉图，1976：306-307）。

其四，国际通货调节理论存在绝对化误区。李嘉图继承休谟价格-铸币流动机制，认为金属货币制度可实现国际收支自动均衡，但忽视了国际贸易壁垒、资本流动管制、各国货币政策差异等现实变量；同时片面将国际收支失衡、汇率波动完全归因于国内货币超发，忽略了产业竞争力、贸易结构、国际资本流动等多重影响因素（李嘉图，1976：310-312）。

第三，后世理论与制度影响。

在理论层面，本章内容奠定了现代货币理论与银行理论的核心基础，影响贯穿古典、新古典及现代经济学流派。其一，其对真实票据学说的批判被弗里德曼等货币主义学派继承发展，成为现代货币数量论、通胀治理理论的重要思想源头，为后世“货币发行需要刚性约束”的核心观点提供了经典依据（弗里德曼，1963：112-115）。其二，其“信用不创造真实资本”的核心论断，深刻影响了奥地利学派的商业周期理论，成为该学派辨析信用扩张与真实储蓄、解读经济周期波动的核心理论支撑（米塞斯，1912：189-192）。其三，李嘉图货币理论中劳动价值论的应用，为马克思货币理论的构建提供了重要借鉴，马克思在《伦敦笔记》中专门摘录评析本章内容，完善了马克思主义货币价值与信用理论（马克思，1867：220-223）。

在制度实践层面，本章的改革构想直接指导了英国近代货币制度变革。李嘉图的金块兑换方案、货币发行黄金锚定、财政与货币分离的核心主张，成为1821年英国正式恢复金本位制度的核心思想蓝本，也为1844年英国《皮尔银行法案》的出台奠定了理论基础，确立了近代资本主义国家金本位货币体系与银行发行制度的基本范式（斯拉法，1981：303-305）。同时，其“隔离财政赤字与货币发行、约束央行货币发行权”的制度理念，被现代中央银行制度继承，成为各国央行独立履职、严控财政货币化、治理通胀的核心准则。

总体而言，李嘉图《论通货与银行》一章虽存在时代性的理论局限，但其首次系统厘清了金属货币与信用纸币的运行边界、货币发行与通胀的内在关联、银行信用的本质职能，实现了古典货币理论的系统化、体系化，不仅终结了金块论战的理论分歧，更为现代货币治理、银行制度构建、通胀调控提供了源远流长的思想根基。

参考文献标注

[1] 大卫·李嘉图. 政治经济学及赋税原理[M]. 郭大力, 王亚南, 译. 北京: 商务印书馆, 1976.

[2] 米尔顿·弗里德曼. 货币数量论研究[M]. 瞿强, 译. 北京: 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 2001.

[3] 路德维希·冯·米塞斯. 货币与信用理论[M]. 戴忠玉, 译. 上海: 上海人民出版社, 2018.

[4] 卡尔·马克思. 资本论（第一卷）[M]. 郭大力, 王亚南, 译. 北京: 人民出版社, 2004.

[5] 彼罗·斯拉法. 李嘉图著作和通信集[M]. 蔡受百, 译. 北京: 商务印书馆, 198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