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效需求框架下的投资逻辑重构
2026-05-02 15:51: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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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效需求框架下的投资逻辑重构

——凯恩斯《通论》第四篇《投资诱导》述评

张念瑜

【摘要】:本文围绕凯恩斯《通论》第四篇《投资诱导》,以有效需求理论为核心,解读资本边际效率、长期预期、利率等核心概念,分析投资诱导机制及不确定性的应对路径,指出凯恩斯理论的价值与局限,结合现实探讨其对宏观投资与政策干预的参考意义。

关键词:投资诱导;资本边际效率;利率;流动性偏好

一、引言

我在《哈耶克三角模型的形成与发展及其中国的数据验证》一文,对哈耶克的资本理论做了一个简单的述评。本文介绍凯恩斯(1883年6月5日—1946年4月21日)的投资理论,并做简单的比较。

凯恩斯在《货币改革论》(1923年)一书中曾说过:“在长期内,我们都死去。倘若经济学家在风雨飘摇之时,只会告诉人们风暴终会过去、海面终将平静,那其研究便流于浅薄、毫无实用价值。”(凯恩斯,2024:71)。其核心要义,是否定“坐等长期均衡”的消极思维,强调经济学必须直面短期现实苦难、承担政策干预的责任;这一思想重塑了现代宏观经济学与货币治理体系。但同时,过度偏重短期调控也埋下隐患,成为后世债务扩张、货币超发争议的思想源头,也构成凯恩斯主义与奥地利学派百年论战的核心分歧之一。

凯恩斯的《通论》延续《货币改革论》立场,拒绝等待长期自动均衡,优先解决当下危机。不讨论技术进步、人口、资本积累、制度改革等长期增长动力问题。

凯恩斯《通论》第六章从核算角度确立了储蓄与投资的恒等关系,提供了分析的基础概念;第四篇《投资诱导》(第11章至第18章)则从行为角度深入剖析了投资需求的决定机制——资本边际效率、长期预期和利率。两者共同构成了凯恩斯投资理论的完整框架:第六章回答“投资是多少”,第四篇回答“投资由什么决定”。这一部分内容是宏观经济学的革命性突破,其对预期与心理的强调,也成为后续理论发展与争议的焦点。

1936年凯恩斯出版《通论》之后,1937年发表的《就业通论》,回应学界对《通论》的误解,重申资本边际效率(MEC)、长期预期、流动性偏好三大支柱对投资的决定性作用;强调投资波动源于不确定性与动物精神,而非古典学派的利率与储蓄均衡(Keynes,1937a)。同年发表的《利率的替代理论》一文,反驳新古典的“可贷资金理论”,坚持货币供求决定利率,利率通过影响投资需求曲线而非储蓄来调节投资;明确投资是利率的减函数,储蓄由收入与消费倾向决定(Keynes,1937b)。1938 年撰写《关于投资政策的备忘录》,基于剑桥大学国王学院基金管理经验,提出长期投资三原则:一是精选少数资产,集中持有;二是关注企业内在价值(enterprise),而非短期市场投机;三是忽略市场短期波动,以长期预期收益为决策核心(Keynes,1938)。1940年发表《如何筹措战费》,1944年起草《布雷顿森林协定》。这些著作并没有推翻《通论》的基本理论(参见表1)。

因此,本文以《通论》第四篇为基础来述评凯恩斯的投资需求理论,并与哈耶克的资本理论做些比较。

二、资本边际效率:投资诱导的核心动力

凯恩斯的“资本边际效率”(MEC)与新古典 / 古典经济学的“资本边际生产力”(MPK)迥然不同。资本边际生产力是指实物层面。它是指在技术不变、其他要素固定时,追加一单位实物资本所能增加的实物产出;隶属于生产要素价值论,由客观技术条件决定,是供给侧实物生产率。“资本边际效率”(MEC)则锚定主观预期、货币、不确定性、未来收益,是投资决策的货币收益标尺。

凯恩斯认为“资本边际效率”(MEC),是一种贴现率;把某一资本资产未来各期预期收益,按此贴现率折为现值,该现值恰好等于此项资本资产当前的供给价格(重置成本)(凯恩斯,1999:139)。

基准收益率融资利率 → 项目可行。

因而,在静态单项目下:MEC≈IRR。但MEC与IRR又是有的差别的。MEC 是加入宏观预期、情绪、资本品涨价效应的“宏观版IRR”;IRR 是剥离宏观波动、纯微观技术版的 MEC(参见表2)。

凯恩斯指出:“在任何时期中,如果增加在任何一种资产上的投资,那么,随着投资量的增加,该种资产的资本边际效率就会递减;其部分原因在于:当该种资产的供给量增加时,预期收益会下降;另一部分原因在于:一般说来,该种资产的增加会使制造该种资产的设备受到压力,从而,它的供给价格会得以提高。在短期中,两种因素中的第二种通常具有较大的重要性来导致均衡状态。然而,时期越长,第一种因素就会越来越为重要。”(凯恩斯,1999:140)。

在此,我们以制造业厂房设备投资为例。设定基准:市场长期利率 r=4%(企业融资成本)。场景分步:

第一阶段:经济萧条、投资极少。机械厂稀缺,单套设备进价 100 万;未来每年稳定预期收益 6 万。MEC=6÷100=6%→ 6%>4%,企业愿意扩产投资。

第二阶段:全社会跟风投资、批量建厂。设备供不应求,进价涨到 130 万;产品扎堆供给,每年预期收益跌到 5.2 万。MEC=5.2÷130=4%→ 4%=4%,投资利润抹平,投资意愿停滞。

第三阶段:继续加码投资、产能严重过剩。设备进价抬至 150 万;竞争压价,年预期收益只剩 4.2 万。MEC=4.2÷150=2.8%→ 2.8%<4%,借钱投资亏损,企业彻底停止新增投资(参见表3 )。

 凯恩斯指出,如果 Qt 是一件资产在 t 时的预期收益,而 dt 则为 t 年以后的 1 镑按现行利息率折算的现在值,那么,∑Qtdt 即为对投资的需求价格。投资会增加到使 ∑Qtdt 和上面加以定义的供给价格相等的地步。另一方面,如果 ∑Qtdt 小于其供给价格,那么,对于所涉及的资产种类而言,便不会有任何现行的投资。显然,投资的诱导部分地取决于投资需求表或曲线,又部分地取决于利息率(凯恩斯,1999:141)。

根据凯恩斯的论述,资本边际效率递减是自由市场经济的规律。原因是:(1)短期看资本品价格上涨抬升成本,直接压低 MEC;(2)中长期看预期收益波动 + 动物精神,决定 MEC 暴涨暴跌,是经济周期核心诱因;(3)利率、技术、政策风险作为外部条件,或封堵投资空间、或阶段性抬升收益。这些因素叠加,天然导致私人经济中 MEC 长期趋向下行,内生投资不足,构成凯恩斯主张政府干预、公共投资托底的核心理论依据。

三、长期预期、不确定性与资本资产未来收益

长期预期状态是凯恩斯在《通论》中提出的核心心理范畴,是理解投资诱导机制、经济波动及有效需求理论的关键支点,与短期预期共同构成凯恩斯预期理论的两大核心。实际上,长期预期也是编制国家发展战略、制定社会和经济发展长期规划的关键要点,故作详细介绍。

(一)长期预期的定义

马歇尔在《经济学原理》(1890)中首次系统性地将时间因素引入经济学分析,将时间划分为三个维度:一是市场期/瞬间期:供给完全无弹性,价格仅由需求决定;二是短期:至少一种生产要素(通常是资本)固定,其他要素可变;三是长期:所有生产要素均可调整。凯恩斯的《通论》第五章标题为“预期决策产量与就业的作用”,第十二章标题为“长期预期状态”。前者讲短期预期,后者讲长期预期。《通论》中的短期分析是比较静态分析,关注的是经济从一个均衡状态到另一个均衡状态的变化,但“跳跃”了变化所需的时间过程。在长期中,价格和工资被认为是可伸缩的,市场机制能够充分发挥作用。短期预期(第一类预期)关心的是价格,长期预期(第二类预期)关心的是未来的收益(凯恩斯,1999:52-53)。

在凯恩斯的理论体系中,长期预期是指经济主体(主要是企业投资者)对资本资产未来收益的长期展望与预判,是投资者在决策是否进行长期投资时,对资本资产在其整个使用年限内所能产生的一系列未来收益的预估,以及对这种预估的信心程度的综合状态。

我们在上文已述,资本边际效率(MEC)的数值取决于资本资产的供给价格和它的预期收益。如果我们暂时假设货币利息率稳定不变,MEC的数值主要取决于未来的收益。例如,假设铁路事业部门要修一条500公里的铁路,项目本息回收期和折旧期长设计为30年[2]。“我们对未来收益进行估计时所依据的知识是极端靠不住的。我们通常对决定投资项目在几年后的收益的各种因素了解很少,并且往往根本缺乏了解。……对投资项目,如铁路、铜矿、纺织工厂、有专利药品的信誉、远洋船舶、城市建筑物等,我们所具有的赖之于估计它们在 10 年以后的收益的知识充其量也是很少,有的时候则根本没有。”(凯恩斯,1999:153)。所以,项目未来30年的收益的“预期”是一个棘手的问题。

(二)风险与不确定性的定义

在概率论中,如果概率分布已知,就可计算精确期望值与方差。期望值是 概率加权平均值,反映随机变量的中心趋势或长期平均值。方差是偏离期望值的平均程度,度量随机变量的离散程度/波动性。方差越大,买保险越高。不确定性(Uncertainty)是指概率分布未知或无法客观估计,无法通过保险分散。

新古典/古典经济学通常隐含地假设了“完全竞争市场”,市场信息相对充分、未来是可预测或可概率化的。瓦尔拉斯《纯粹经济学要义》和马歇尔的《经济学原理》都把世界描绘成一个相对稳定、连续变化的环境,这使得“风险”在某种程度上可以纳入计算。

奈特(Frank Hyneman Knight,1885—1972年)在1921年出版的《风险、不确定性与利润》一书中,首次系统性地提出了风险与不确定性的经典区分。他将概率全然归为主观估计的观点,严格划分三类概率形态,即为先验概率、统计概率和纯粹估计型判断。前两者归属范畴为“风险”,纯粹估计型判断的归属范畴为“不确定性”(奈特,2010:216)。经济利润是企业家承担不确定性的报酬,而非承担风险的报酬。

凯恩斯在1921年出版的《概率论》(A Treatise on Probability, 1921)中,从逻辑概率角度发展出不同的不确定性理论。凯恩斯系统提出逻辑概率观(概率是证据与假说间的部分蕴涵关系),为其后来《通论》中的不确定性、长期预期理论奠定了哲学基础。凯恩在《就业通论》(1937)中指出:“我所说的‘不确定’知识,并不仅仅是区分确定知道的事情和仅仅是可能的事情。从这个意义上说,轮盘赌不受不确定性影响;胜利债券的开奖前景也不受影响。……关于这些事情,没有任何科学依据可以形成任何可计算的概率。”(Keynes,1937a)。《通论》关于风险与不确定性的定义与奈特是有一定区别的(见表4)。

(三)长期预期面临的不确定性及其成因

凯恩斯认为,长期不确定性的核心根源在于人类对未来收益的知识极端匮乏,而非可计算的风险,具体成因可归纳为以下四点:

1.知识基础的极端脆弱性(根本成因)。

长期投资的未来收益取决于多种远期因素,而人类对这些因素的了解极为有限,甚至完全缺乏认知。凯恩斯指出:“我们对未来收益进行估计时所依据的知识是极端靠不住的。我们通常对决定投资项目在几年后的收益的各种因素了解很少,并且往往根本缺乏了解”,对于铁路、铜矿、纺织工厂等长期投资项目,“我们所具有的赖之于估计它们在10年以后的收益的知识充其量也是很少,有的时候则根本没有”(凯恩斯,1999:154)。这种知识的匮乏使得长期预期缺乏坚实的理性基础,构成了不确定性的根本来源。

2.长期预期的双重依赖性。

长期预期状态不仅取决于“具有最大可能性的预测”,还依赖于“对这一预测的信心”,即对预测出错可能性的估计(凯恩斯,1999:153)。若人们预期未来会有大的变动,但对变动具体形式完全不确定,信心便会极度微弱,进而加剧不确定性。这种信心状态的脆弱性,使得长期预期难以稳定,进一步放大了不确定性。

3.投资市场的投机化与信息偏差。

随着所有权与管理权分离,有组织的证券市场形成,投资决策逐渐脱离对资产长期收益的关注,转向投机性预测。一方面,“专业投资者和投机者的精力和技能却主要被用之于”预测“根据成规而得出的股票市场价值的改变”,而非资产整个生命周期的未来收益(凯恩斯,1999:159);另一方面,市场价值易受群众心理、无关短期波动(如制冰公司夏季股价高于冬季)的影响,出现剧烈波动,使得长期预期进一步偏离理性(凯恩斯,1999:158)。此外,部分投资者缺乏专业知识,进一步降低了市场对长期收益估计的准确性(凯恩斯,1999:158)。

4.人类本性与心理因素的影响。

人类积极行动的很大一部分源于“自发的乐观情绪”和“动物精神”,而非对前景的数学期望值计算(凯恩斯,1999:165)。这种动物本能的乐观情绪具有脆弱性,易受政治、社会气氛等无关因素影响而萎靡,导致长期预期的不稳定;同时,人们依赖“成规”(假定现行情况无限期延续)形成预期,而成规本身缺乏坚实的理性基础,易因微小冲击而崩塌,进一步加剧不确定性(凯恩斯,1999:156)。

(四)应对长期不确定性的方式方法

《通论》对“不确定性”有不同程度的表示。凯恩斯指出:“在形成我们的预期时,对极不确定的事情予以过分重视,是愚蠢的。”(Keynes, 2007:148)[3]。凯恩斯对不确定性程度的区分有三个维度:(1)将“不确定性”划分为:较确定 / 接近确知→ 较不确定 / 中度不确定→极不确定 / 根本无知;(2)凯恩斯的《概率论》(1921年)定义不确定性为证据权重的倒数。因而,权重高→较确定;权重中→较不确定;权重≈0→极不确定(根本无知);(3)《通论》以时间远近标定不确定性程度:短期(1–5 年):中度不确定(有部分信息、可推测);长期(10 年 +):极不确定 / 完全无知(知识可忽略)(参见表5)。

因此,针对上述不确定性成因和不确定性的类型,凯恩斯从个人决策、市场机制、政府干预三个层面,提出了相应的应对方式,具体如下:

第一,个人决策层面:依托有限理性与心理支撑。

1. 遵循有限理性原则:形成预期时,“对非常不肯定的事物赋予很大的比重,那将是愚蠢的”,应优先依赖“感到比较有把握的事实”,以现行情况为基础延伸至未来,仅在有明确理由时才修改预期(凯恩斯,1999:153)。

2.借助动物精神与自发乐观:依赖“自发的从事行动、而不是无所事事的冲动”,弱化对未来收益的精确计算,以乐观情绪强化个人主动性,克服对长期不确定性的恐惧,推动企业投资与经营(凯恩斯,1999:165)。

第二,市场机制层面:规范市场行为,依托成规与契约缓冲风险。

1. 依托成规维持预期稳定:在缺乏充分信息的情况下,遵循“除非有明确的理由来期望事态的变动,否则假定现行的情况永远会继续下去”的成规,减少预期的盲目波动,为投资者提供短期“安全”的心理支撑(凯恩斯,1999:156-157)。

2. 通过契约安排转移、分摊风险:对于建筑物等长期投资,通过长期契约将风险从投资者转移给住房者或双方分摊;对于公用事业投资,通过垄断特权和固定利润率定价,保障未来收益的稳定性,缓解不确定性冲击(凯恩斯,1999:166)。

3. 规范证券市场,抑制过度投机:通过征收高额转手税等方式,降低市场流动性,减少投机行为对长期投资的干扰,避免“资本的积累变为赌博场中的副产品”(凯恩斯,1999:163-164)。

第三,政府干预层面:强化政府投资,弥补市场不足。

鉴于市场对资本边际效率的估计波动过大,仅靠货币政策控制利息率难以抵消波动,凯恩斯主张政府承担更大责任,直接进行投资或承担投资风险(凯恩斯,1999:166)。政府投资无需拘泥于商业效益的波动和投资收益的数学期望值,只需聚焦社会长期利益,通过稳定投资规模,缓解长期不确定性对经济的冲击,弥补市场自发调节的不足(凯恩斯,1999:166)。同时,营造稳定的政治与社会气氛,维护自发乐观情绪,为长期预期提供良好的外部环境(凯恩斯,1999:165)。

四、利率:投资诱导的约束条件

利率是资本理论或投资理论的中心问题之一。凯恩斯在《通论》第四篇8章中有5章是讲利率问题的。凯恩斯的利率理论是在“扬弃”前人理论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通论》出版后,新古典经济学派(可贷放资金理论家)与灵活偏好派(凯恩斯派)理论家也存在争论(克莱因,2021:126)。也有来自奥地利学派的批评。限度于篇幅,我们择要述评。

(一)凯恩斯对古典经济学利率理论的批判继承与发展

凯恩斯在《通论》第14章附录部分介评了李嘉图、马歇尔、庇古、米塞斯等人的利率理论。在《通论》第13章、第14章对古典学派[4]的利息率理论进行了述评。

古典学派的利息率理论源于亚当·斯密的“节欲论”,经马歇尔、卡赛尔、瓦尔拉斯等学者的完善,形成了一套完整的理论体系,成为传统经济学的主流观点。“古典学派的传统把利息率当做能使对投资的需求和意愿的储蓄保持均衡的因素。投资代表对可投入的资金的需求,而储蓄代表它的供给;与此同时,利息率则是能使二者相等的资金的‘价格’”(凯恩斯,1999:180)。显然,古典学派认为利息率是资本价格,通过调节储蓄与投资的均衡实现资本市场出清,其理论建立在实物经济主导、货币中性、市场自动出清及充分就业的假设之上,主张自由放任的经济政策。

凯恩斯在《通论》中对该理论提出颠覆性批判:第一,因果倒置,储蓄由国民收入决定,而非利息率,利息率对储蓄的影响微乎其微;第二,均衡悖论,储蓄与投资事后恒等,是国民收入变动的结果,而非决定利息率的条件;第三,理论框架缺陷,忽视货币的贮藏价值与流动性偏好,混淆实物利率与货币利率;第四,隐藏假设失效,非充分就业是常态,价格与工资具有粘性,市场无法自动出清。

凯恩斯否定了古典学派自由放任的政策主张,提出政府干预理论,认为利息率是货币现象,由货币供求均衡决定,货币当局可通过调节货币供给影响利率,政府可通过财政政策扩大总需求。

凯恩斯的批判重构了西方利率理论,推动宏观经济学革命,为现代货币政策与财政政策提供了理论支撑,成为现代利率理论与宏观经济调控的重要基石。

(二)对奥地利学派利息率理论的谬误辨析

奥地利学派的利息率理论以“时间偏好”为核心。。庞巴维克提出现在物品价值高于未来物品,存在时间贴水;米塞斯将利率定义为现在品与未来品的交换比率;哈耶克继承并发展该理论,认为利率是跨期时间价格,协调消费与未来产出配置,核心是使投资与储蓄均衡,货币利率偏离自然利率是经济失衡与周期波动的根源。

凯恩斯在《通论》第十四章附录中批判该理论,指出米塞斯的利率理论存在核心概念混淆。他认为米塞斯、哈耶克等人误将消费品与投资品的相对价格变动等同于利率,且混淆了资本边际效率与利率的内涵。

奥地利学派认为,储蓄增加会压低消费品价格,其跌幅远超资本品,这种比价变动等同于利率下降,可拉动投资。但凯恩斯指出,储蓄上升不仅改变商品比价,还会压低资本边际效率,抑制投资,与利率下降的刺激作用相互对冲(凯恩斯,1999:198-199)。

奥地利学派的利率理论因概念混用颠倒因果,忽视储蓄对资本预期收益的负面冲击,错误解释了储蓄、利率与投资的联动关系,与经济现实相悖。

(三)凯恩斯的利率决定理论与流动性偏好

在凯恩斯的理论框架中,货币供给由货币当局(中央银行)决定,属于外生变量,不受利率影响,表现为一条垂直于横轴的直线;货币需求则由流动性偏好决定,是利率的减函数,表现为一条向右下方倾斜的曲线。利率的决定,就是货币供给与货币需求(流动性偏好)达到均衡时的水平:当货币供给大于货币需求时,人们会将多余货币用于出借,导致市场利率下降;当货币供给小于货币需求时,人们会抛售资产换取货币,导致市场利率上升;只有当货币供给与货币需求相等时,利率达到均衡水平,此时的利率即为均衡利率。

凯恩斯的流动性偏好理论,本质是对马歇尔《货币、信用与商业》中现金余额说的继承、批判与深化,二者是“理论渊源—后续发展”的关系。凯恩斯在《货币论》中将持币动机分为收入存款、业务存款和储蓄存款三类。在《通论》中,重新将货币持有动机归为四类:交易动机、谨慎动机、投机动机,其中交易动机又细分为收入动机与业务动机。

收入动机是人们为两次收入间隔间日常支付持有现金,规模由收入高低和发薪周期决定;业务动机是企业为进货、周转经营留存现款,取决于产出规模与交易环节。谨慎动机是为应对突发支付、把握意外采购机会,以及锁定货币资产价值、偿还固定债务而持有现金。这三类动机的货币需求,还受临时借贷便利程度、持有现金机会成本影响,但利息因素属于次要作用。

投机动机是介绍自己持有动机的核心,区别于前三类。交易与谨慎动机的货币需求主要由经济活跃度和国民收入决定;而投机动机受利息率与未来预期主导,货币需求量随利率连续变动,这也是公开市场业务能够调节经济的根本原因。利率偏低时,持有债券的利息收益不足以对冲利率上涨带来的资产贬值风险,人们更愿意持有现金;利率越高,放弃流动性持有债券的补偿越充足。

凯恩斯构建货币需求公式M=M1+M2=L1(Y)+L2(r),M1对应交易和谨慎动机,由收入Y决定;M2对应投机动机,由利率r决定。他将货币收入流通速度定义为收入与M1之比,短期可视为稳定常量。同时强调,长期利率具有社会成规与心理属性,一旦市场形成利率稳定预期,便会长期固化,往往高于充分就业均衡水平,而资本边际效率却波动剧烈,这是有效需求不足、就业难以达最优的重要原因。

凯恩斯的利率决定理论,核心突破在于将货币市场与实物市场紧密结合,否定了古典学派“货币中性”的假设,强调货币对利率的决定性作用。与古典学派不同,凯恩斯认为利率无法自动调节储蓄与投资的均衡,反而会通过影响投资(资本边际效率与利率的对比),进而影响总需求与国民收入。

凯恩斯认为,利率是放弃流动性的报酬,高度依赖社会共识与安全利率预期;利率越低,债券价跌风险越大、利息补偿越小,M2急剧上升;极低利率下出现流动性陷阱(liquidity trap),货币政策失效。凯恩斯指出:“当利息率已经降低到某种水平时,流动性偏好几乎变为绝对的,其含义为:几乎每个人都宁可持有现款,而不愿持有债券,因为,债券所能得到的利息率太低。在这一场合,货币当局会失掉它对利息率的有效控制。虽然这个极端场合在将来可以成为重要的事态,但迄今为止,我还没有看到具体的事例。由于大多数的货币当局不愿意大胆地买卖长期债券,所以没有多少可以实际检验这一事例的机会。”(凯恩斯,1999:213)关于流动性陷阱的模型化经历了一个过程。1937年,希克斯发表了凯恩斯体系的IS-LL 模型(Hicks, 1937)。汉森在 1949-1953 年的著作中,完善了IS-LM模型中的 LM 曲线的分段理论(汉森,1963:121-135)。现代教材版本中的流动性陷阱模型见图1。由图1可见,在流动性陷阱下,名义利率趋近于零,传统货币政策失效:货币基础注入经济无效,私人部门将货币与债券视为完美替代品,二者利率几乎相等(现金利率为零,债券利率近零),央行无法通过增加货币基础影响利率、失去对利率的控制。凯恩斯描述的流动性陷阱中,人们不愿持有债券,偏好流动性更高的货币形式,债券转现金会导致债券价格骤降、收益率上升,但无论利率或央行设定的债券利率多高,公众仍偏好现金。

五、关于资本的几个问题

凯恩的在《通论》第十六章《关于资本性质的几点考察》专门讨论了几个问题,我们介绍如下:

(一)个人储蓄对有效需求与就业的双重抑制作用

凯恩斯在第六章论述:收入=产量的价值=消费+投资(产量要么被消费,要么被用于投资,无其他去向);储蓄=收入-消费;联立两式,必然得出“储蓄=投资”(凯恩斯,1999:70),但此处的恒等是“事后恒等”(统计意义上的相等)。在第十六章,凯恩斯对储蓄的性质及其与有效需求、就业的关系进行了深刻剖析,打破了古典理论“储蓄自动转化为投资”的认知误区。

凯恩斯认为,“个人储蓄”本质上是推迟当前消费的决策,但这一决策并不等同于对未来消费的预定,更无法实现未来消费对当前消费的替代,往往只是单纯减少当前消费需求。而当前消费的减少,不仅会直接抑制消费品行业的生产与就业,还会因未来消费意愿依赖当前消费体验,进一步削弱未来消费需求,形成双重压制:既压低消费品价格,又降低资本边际效率,最终既减少消费品需求,也抑制投资品需求,对总有效需求造成不利影响。

凯恩斯认为,即便储蓄可视为对未来消费的“订货单,资源转向未来生产,其利好也难以即时显现——过长的“迂回生产”可能使资本边际效率低于现行利率,就业利好滞后,短期内仍会损害就业。而现实中,个人储蓄大多只是取消当前消费订单,并非预定未来消费,而就业的唯一来源是消费需求,因此消费倾向下降必然不利于就业。

古典经济学关于“储蓄等同于投资、储蓄与消费对有效需求作用相似”的观点是谬误。人们追求的是财富带来的未来收益,而非资本资产本身,储蓄仅实现财富转移,不必然创造新投资。投资的关键约束是资本边际效率与利息率的对比,而利息率由流动性偏好决定,与储蓄意愿无直接关联。显然,在有效需求不足的经济中,单纯增加储蓄会进一步压制需求与就业,无法自动促进经济增长(凯恩斯,1999:218-221)。

(二)利息率与最优生产迂回周期的均衡约束

凯恩斯认为,资本品的收益并非源于其物质生产性,而是取决于其稀缺性及利息制度对稀缺性的维持,资本越丰裕,收益与成本的差额越小,但其物质效率并未下降。凯恩斯主张回归古典劳动价值论,“应该把包括企业家和他的助手的劳务包括在内的劳动当做唯一的生产要素,而该生产要素则在既定的技术水平、自然资源、资本设备和有效需求之下发生作用。这可以部分地解释,在货币单位和时间单位以外,为什么我们可以只把劳动当做经济制度的唯一物质单位。”(凯恩斯,1999:222)。

庞巴维克提出,资本主义生产方式采用“迂回方式”(即先投入时间与资源制造机器、工具等资本品,再用这些资本品生产最终消费品)。“大体上可以这样说:不仅最初几级的生产量更大些,而且生产过程越是延长,技术效果就越大;但当生产过程延长时,产量往往以较小的比率增长。”(庞巴维克,2017:110)。凯恩斯批判庞巴维克有关“迂回生产越长越有效率”的观点,认为迂回生产的效率有上限,并非越长越好;过长反而会因损耗、仓储变得低效。只有当推迟消费的意愿极强、资本边际效率为负时,超长低效生产才可能有利。同时,凯恩斯的稀缺性定价逻辑是:高成本、高风险生产过程因稀缺获得高价,不代表其生产率更高,生产方式优劣需结合需求时机。最优生产时机是指生产应以满足消费时点为核心,追求效率与交付时间的平衡,而非单纯追求物质产量。

凯恩斯认为,最优生产周期由利率决定:当利率等于0时,存在成本最小的最优生产周期,过长过短均低效;当利率 > 0:利息随周期拉长而增加,最优生产周期缩短,需提价补偿成本;当利率 < 0:生产周期倾向拉长。在自由放任下,资本过度丰裕会使资本边际效率降至零甚至为负(凯恩斯,1999:221-225),而利率受制度与心理因素限制难以为负,最终导致经济趋向高失业、低生活水平的贫困均衡,形成类似“米达斯诅咒”[5]的困境。

(三)资本过剩的经济恶果与利率约束

凯恩斯指出,资本边际效率(MEC)的最优阈值是MEC等于市场利率(r)(参见表6)。这时,社会实现充分就业,投资总量完全吸纳充分就业下的自愿储蓄,总需求与总供给达成平衡。凯恩斯强调,资本要实现长期均衡,需保持足够稀缺,使其边际效率不低于利率,而利率由社会制度、心理状态等因素决定。当社会资本极度充沛,资本边际效率会降至零甚至负数,而货币储存无成本、安全可靠,导致利率无法为负,且充分就业下社会储蓄量较大时,自由放任经济会陷入严重困境。

 

从充分就业状态出发,企业家利用全部资本生产会持续亏损,资本存量被迫缩减,直至社会贫困到总储蓄为零,最终锁定在低就业、低生活水平的均衡,还可能围绕该均衡周期性波动。理想的良性均衡的概率极低,难以实现资本边际效率为零、充分就业与社会储蓄的匹配。

在现实中,借贷成本、利率预期不确定性等因素,让长期利率下限远高于零,资本边际效率下降速度远超利率下行速度。战后英美经验证明,资本过度积累已制约就业与生活水平提升,甚至出现资本越少的社会短期生活水平更高的悖论。

凯恩斯指出,问题根源在于消费倾向与投资规模缺乏社会调控,完全放任市场。非生产性浪费支出虽能短期缓解困境,但并非长久之计。综上,自由放任无法解决资本过剩问题,需通过社会层面调控消费与投资,才能突破低效均衡,实现充分就业与民生提升。

(四)资本积累调控下的社会均衡与变革

凯恩斯假设,人们已采取措施,让利率适配充分就业所需的投资量,且国家通过调控,让资本设备增长逐步达到饱和,同时不加重当代人的生活负担。在此前提下,凯恩斯推测,一个管理得当、资源充足、人口增长缓慢的社会,能在一代人时间里,将充分就业均衡时的资本边际效率降至近乎为零,从而接近静止状态。这种状态下,社会变动仅源于技术、偏好、人口和体制的变化,资本品与低资本需求消费品的定价,均遵循与产品中劳动等成比例的原则。

其实,让资本充足到使资本边际效率为零并不难。这或许是消除资本主义诸多弊端的有效方式——积累的财富不再增殖,人们仍可储蓄,但储蓄无法生息,就像有人退休后靠积蓄度日。

在这种社会状态下,食利者会消失,但企业家精神和经营才能仍有发挥空间,人们对投资预期收益的判断仍会不同。因为上述所说的是不含风险的纯利率,而非含风险的资本资产毛收益。除非纯利率为负,带风险的投资仍有正报酬;若人们普遍规避风险,各类资产整体可能有正收益,但过度追求风险投资,也可能导致总净收益为负。

六、利息和货币的主要性质

凯恩斯在《通论》第十七章对货币利息率的特殊性及相关问题进行分析。

(一)各种资产都有自身利率,而货币利率是利率之王

凯恩斯指出,货币利息率对就业量有特殊影响,其核心机制是——它为资本资产的资本边际效率设定了“最低达标标准”:只有当资本资产的资本边际效率高于货币利息率时,该资本资产才有可能被生产出来,进而影响就业量。这一观点引人困惑,需解答三个问题,即:货币的特殊性、利息率是否仅货币有、非货币经济的情况。

其实利息率并非货币独有,任何耐久性商品都有自身利息率(own rates of interest)。比如小麦,若现期100夸特对应一年后105夸特,小麦利息率就是5%,铜、住房等也如此。商品的现货与期货价格差和其自身利息率相关,但因期货价格以货币计价,故仍与货币利息率有关。不同商品的自身利息率不同,其中最高者起关键作用,而货币利息率往往是最高的。凯恩斯指出:“不是本身利率之最大者,是利率之王,支配其他利率呢?是不是有种种理由,使得货币利率是本身利率之最大者呢?这两个问题之答案都是肯定的。”(凯恩斯,1977:188)。凯恩斯在脚注中说:“这一关系首先为斯拉法先生所指出”(凯恩斯,1999,230)

(二)自有利率均衡与资本生产的边界条件

凯恩斯提出广义自有利率理论,突破传统单一利率研究范式,系统阐释不同资产的利率形成逻辑。其计算公式为:

自身利率=q−c+l

式中:q (yield):资产产出收益(如房租、股息、小麦生长);

c (carrying cost):持有成本(仓储、损耗、折旧);

l (liquidity premium):流动性溢价(变现便利、安全)。

凯恩斯指出,一切持有资产都具备三项基本属性:生产性收益q、自持保管损耗费用c与流动性便利溢价l[6],由此确立q−c+l作为所有商品自身利息率的通用计算公式(参见表77)。各类资产的收益结构分化明显:机器、住宅等生产与消费资本以产出收益(q)为主,流动性溢价微弱;闲置库存、大宗商品需持续承担保管成本(-C),缺乏收益对冲,自身利率偏低;货币则收益与损耗均可忽略,凭借最高的流动性溢价(l)形成核心定价优势。在考虑资产预期价格涨跌后,市场套利机制会推动不同资产的货币折算利率趋于均衡。资本存量扩张会持续压低资本边际效率,当资本边际效率低于对应资产利率时,生产扩张随即停滞。货币的特殊性集中体现为利率刚性,相较于实物资产,货币利率在经济扩张过程中下降极为迟缓,长期维持相对高位。该机制会持续压制实体投资回报率,不断抑制资本品生产与社会总供给扩张。凯恩斯进一步强调,经济萧条与就业不足的根源并非货币充当计价尺度,而是社会始终存在利率缺乏弹性的特殊资产,这也从理论层面解释了自由市场体系下投资不足、产出受限的内在固有缺陷。

 (三)货币利率刚性与非充分就业均衡的内在关联

凯恩斯深入剖析货币区别于其他一切资产的特殊属性,从底层解释货币利率为何成为束缚投资与产出的关键变量,完善其货币利率决定理论。凯恩斯指出,货币利率难以随产量扩张而下降,根源在于三大不可替代的特质:一是生产弹性极低,私人市场无法通过劳动投入扩大货币供给,天然缺乏自发增产能力,金本位与信用货币体系下均成立;二是替代弹性为零,货币价值与交换效用深度绑定,相对价格上升时不存在替代选择,持续锁定社会流动性与购买力;三是极低的保管损耗成本,让持有货币的流动性优势长期存续。

除此之外,工资单位刚性、流动性偏好的利率弱敏感特性,进一步弱化货币数量对利率的调节作用。一般商品凭借供需弹性,可通过市场自发调节压低自身利率,推动投资直至充分就业;但货币利率缺乏自我修正机制,长期高于各类资产资本边际效率的下行幅度。当货币利率成为最高自有利率时,实体资本生产因收益不足逐步收缩,经济均衡提前锁定在非充分就业区间。

凯恩斯进而指出,传统黄金充当货币的核心优势——供给无弹性,恰恰是经济萧条与失业的制度性诱因。若无国家调控货币供给,单纯依靠市场自然力量,无法打破货币利率的刚性约束,就业不足将成为自由市场经济的常态化结果。

(四)货币利率主导性的补充论证:价值标准与工资稳定性的联动

凯恩斯指出,很多人误以为,货币之所以能主导利率,只是因为它被用来衡量债务和工资,其实并非如此。我们可以从两个方面理解这一点。首先,用货币签订契约、发放工资,确实让货币的流动性大大提升,持有货币能更方便地偿还债务、支付生活开支,这让货币更受欢迎。但更关键的是,货币的保管成本极低,这一点和它的高流动性结合,形成了独特优势——大多数其他商品的保管成本很高,即便把货币的流动性优势转移到这些商品上,它们的利率也很难超过零,无法和货币竞争。其次,人们预期货币计价的产品价值更稳定,核心原因是货币工资不容易变动。理论上,如果有一种商品能做到成本稳定、保管无额外费用且流动性强,也能替代货币,但现实中几乎不存在这样的商品。货币的低生产弹性、低保管成本和高流动性,相互强化,让人们对货币工资的稳定性更有信心,进而让货币利率成为利率体系的核心。值得注意的是,指出庇古教授等人关于实际工资比货币工资更稳定的观点,既不符合事实,也不合逻辑,货币工资的相对稳定,正是经济保持稳定的重要条件。

(五)流动性与保管费的相对性:非货币经济的界定及流动性对利息率的影响

凯恩斯指出,资产的“流动性”(变现便捷度及升值空间)和“保管费”(持有成本)没有绝对标准,关键看二者的相对大小,货币的特点就是流动性升值比保管费高。

所谓“非货币经济”,就是没有哪种资产的流动性升值能一直超过保管费,这里只有消费品和资本设备。这些设备的区别主要在三点:生产的消费品不同、产品价值稳定性不同、财富变现后转化为其他形式的速度不同。人们持有这类资产时,会权衡其变现能力和扣除风险后的收益。

流动性没有绝对标准,只有程度差异,它的含义会随时间、社会规则变化,但某一时期人们对资产的流动性偏好是固定的,足以用于经济分析。历史上,土地曾被认为流动性很高,就像现在的货币,推高了利息率,比如农村土地抵押利率常高于种地收益,阻碍了新投资。

凯恩斯反驳了“人们不愿等待导致资本积累不足”的观点,认为世界资本贫乏,核心是过去对土地、现在对货币的高额流动性升值,推高了利息率,抑制了投资。

(六)自然利率与中性利率的辨析及修正

凯恩斯在此反思并修正了《货币论》中对“自然利率”的定义,他曾将其定义为使储蓄与投资相等的利率,认为是对维克赛尔自然利率的完善,而维克赛尔将其定义为维持价格稳定的利率。

凯恩斯在《通论》中认为每个就业水平都对应一个不同的自然利率,进而存在一个与之匹配的均衡状态——这意味着,经济既可能在充分就业水平实现均衡,也可能在小于充分就业的水平达到均衡。这一观点打破了古典学派的固有认知,体现了凯恩斯理论的突破性:他承认非充分就业均衡的存在。同时,他指出,《货币论》的错误在于忽视了自然利率并非唯一,每个就业水平都对应不同的自然利率,不存在不论就业水平如何都有唯一的自然利率,且当时未意识到经济可处于非充分就业状态。

他认为自然利率对当下分析意义不大,更重要的是“中性利率”。凯恩斯指出:“如果存在着这种能被称为唯一和重要的利息率,那么,它似乎应该被我们称之为中性利息率;即在既定条件下,在上述意义的一系列自然利息率中符合充分就业的那个数值的利息率。对那个数值的利息率,也许称它为最优利息率较为恰当。”(凯恩的,1999:250)显然,将“中性利率”定义为充分就业状态下的自然利率,也是使经济就业弹性为零的特殊利率。中性利率的核心意义是,只有当实际利率等于中性利率时,经济才能在充分就业水平实现均衡;若实际利率偏离中性利率,均衡状态就会对应非充分就业水平。实际上,“中性利率”是均衡状态的派生概念,并没有独立专属的计算公式,其核心是通过表6 中定义Ⅰ、定义Ⅱ两个基础公式,实现“资本边际效率 = 货币自身利率 = 其他资产自身利率” 的均衡状态,这也是中性利率的核心判定逻辑。这一观点既完善了均衡理论,也明确了充分就业与均衡的关联条件,体现了凯恩斯理论的严谨性——他没有否定均衡的存在,而是明确了均衡与充分就业的非必然绑定关系,推动了宏观经济理论的发展。

在此必须指出,凯恩斯的资本边际效率与中性利率,是两个独立但紧密联动的核心概念:资本边际效率决定投资的内在动力,中性利率决定充分就业均衡的利率基准,二者的相对高低决定投资规模与经济均衡状态,动态调整中共同支撑凯恩斯的充分就业理论与需求管理主张。二者的区分与联动,既是凯恩斯对古典利率理论的重要突破,也是其宏观经济理论体系的关键纽带(参见表8)。

实际上,资本边际效率(MEC)与中性利率二者的独立性体现了凯恩斯理论的严谨性,打破了古典学派将利率与资本回报率混为一谈的局限;而联动性则是实现充分就业均衡、落实需求管理主张的关键,其核心理论价值在于明确了投资决策的判断标准,弥补了古典学派忽视非充分就业均衡的缺陷。

七、总结

1988年我在南开大学经济学系念硕士时,当时宏观经济学的授课老师是宋承先教授(复旦教授,南开校友),魏埙先生则教授《通论》,经济学系复印的是1978年的纽约版本。预习、复习、做作业,有点手忙脚乱。虽然当时很多问题没有弄明白,自此之后,研究宏观经济问题时总会翻阅。

《通论》已出版90年,但并未过时。其有效需求、资本边际效率、流动性偏好、动物精神等核心逻辑,仍是解读经济周期、投资波动与宏观调控的理论基石。虽然经典假设、部分政策主张适配性随时代变化,但不确定性、预期心理、货币利率刚性等底层命题,仍契合当代市场波动、流动性陷阱与预期管理现实,具备持久理论与实践价值。

本文以凯恩斯《通论》第四篇《投资诱导》为中心,在有效需求框架下重构投资逻辑,系统阐释其资本、预期、利率与货币理论核心要义。

第一,资本边际效率及利率比较

资本边际效率(MEC)是投资决策的核心贴现率,令资本资产未来预期收益现值等于当前重置成本(凯恩斯,1999:139)。静态条件下 MEC 与企业内部收益率 IRR 近似,但MEC 含宏观预期、动物精神与资本品涨价效应,属宏观投资收益标尺;IRR 仅是微观项目纯技术测算。

投资决策遵循MEC>市场利率则投资可行。中性利率是充分就业对应的基准利率,只有 MEC 匹配中性利率,经济才能实现充分就业均衡;现实中市场利率常居高不下,压制实体投资回报。

第二,长期预期、风险与凯恩斯式不确定性

长期预期是投资者对资本资产超长周期收益及信心状态的综合判断,重在未来收益预判(凯恩斯,1999:52-53)。凯恩斯严格区分风险与不确定性:风险可概率测算、可保险对冲;真正的凯恩斯式不确定性是未来概率未知、无从量化,十年以上长期投资收益基本缺乏可靠认知(凯恩斯,1999:153-154),是经济波动的深层根源,并可按时间远近划分为较确定、中度不确定、极不确定三个层级。

第三,不确定性的应对路径

个人层面秉持有限理性,不高估极不确定事项,依托自发乐观与动物精神做出行动;市场层面沿用通行成规稳定预期,以长期契约分摊风险、严控证券市场过度投机(凯恩斯,1999:156-164);政府层面承担长期投资责任,以公共投资托底需求、稳定社会预期,弥补市场失灵。

第四,动物精神与经济增长

“动物精神”(Animal Spirits)出自凯恩斯《通论》第十二章。高鸿业译本译为“动物的本能”(凯恩斯,1999:165),徐毓枬经典译本译为“一时血气之冲动”(凯恩斯,1977:137)。2013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罗伯特•席勒的经典著作《Animal Spirits: How Human Psychology Drives the Economy, and Why It Matters for Global Capitalism》,黄志强,徐卫宇,金岚译为《动物精神》。

所谓动物精神,是指投资决策并非完全依赖理性数学计算,更多源于自发乐观情绪与行动冲动(凯恩斯,1999:165)。它主导长期预期起伏,放大投资扩张与收缩周期,是经济内生波动的心理动因,区别于新古典完全理性预期假设。

动物精神是经济增长的发动机,也是波动的根源:缺少动物精神则经济停滞、创新不足;失控则泡沫破裂、危机频发。现代经济学(阿克洛夫、席勒等)进一步将其拓展为信心、公平、货币幻觉、腐败欺诈、叙事故事(Stories / Narrative)五大维度,成为行为宏观的核心概念(克洛夫、席勒(2016:1-64)(参见表9)。

第五,利率理论、流动性偏好与流动性陷阱

凯恩斯批判古典储蓄—利率均衡论,提出利率是货币现象,由货币供给与流动性偏好共同决定(凯恩斯,1999:180)。人们持币含交易、谨慎、投机三大动机,货币总需求由收入与利率共同决定。

当利率降至极低水平,公众偏好持有现金、不愿持有债券,形成流动性陷阱,此时货币投放无法压低利率,传统货币政策失效(凯恩斯,1999:213)。

第六,资本核心命题

事后统计上的储蓄与投资恒等,但私人储蓄会压制消费、压低资本边际效率,无法自动转化为投资(凯恩斯,1999:218-221)。迂回生产并非越长越高效,最优生产周期由利率约束;资本过度积累会使 MEC 趋近于零甚至为负,而利率难以下行至负区间,自由放任易陷入低就业贫困均衡。长期调控可使 MEC 趋近于零,逐步消解食利者阶层。

第七,利息与货币的特殊性质

所有资产都有自身利率,通用公式为自身利率 = q−c+l;货币因几乎无产出收益、无保管成本、流动性溢价极高,成为利率之王(凯恩斯,1999:230)。货币具有生产与替代弹性极低、保管损耗极小的特质,利率刚性难下行,持续压制资本生产与就业。凯恩斯修正自然利率概念,提出中性利率即充分就业均衡利率,是宏观调控的重要基准。

第八,客观看待《通论》的政策含义

《通论》的核心政策含义是:反对古典学派“市场自发均衡”论,主张政府主动干预经济以解决有效需求不足、实现充分就业。货币政策上,通过调节货币供应量、影响利率(第 13 章,179 页),刺激投资与消费,规避流动性陷阱;财政政策为核心,主张政府通过赤字开支、公共投资(第 17 章,231 页),发挥乘数效应,拉动就业与收入增长。同时反对僵化工资政策,允许工资灵活调整适配经济周期(第 19 章,261 页),核心是通过政府干预抚平经济波动,打破市场失灵困境。

克莱因反对把凯恩斯的理论视为萧条经济学(克莱因,2021:163)。但凯恩斯主义的政策措施是有利于治理萧条经济的。实际上,《通论》的政策核心为短期政府干预:短期财政赤字开支、公共投资,快速拉动需求、刺激就业;短期货币政策调节货币供应量,影响短期利率,规避流动性陷阱。但20世纪60至70年代,欧美国家违背其政策初衷,将凯恩斯主义的扩张性财政、货币政策长期化,最终引发1970年代普遍的滞胀危机(高通胀、高失业、经济停滞并存)。

美国是典型代表,肯尼迪、约翰逊政府长期推行赤字财政、扩大政府开支(如“伟大社会”计划、越南战争开支),美联储持续维持宽松货币政策、扩大货币供应量,试图长期以通胀换取就业。欧洲主要国家同步跟进,长期依赖政府干预刺激经济,忽视供给端调整,叠加1973年石油危机、粮食危机等供给冲击,滞胀全面爆发。

这一关联在学术研究中已明确界定:货币主义学派及相关研究指出,凯恩斯政策长期化导致货币超发、工资-物价螺旋上升,是滞胀的核心诱因之一;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托宾也指出,对凯恩斯政策的长期误用、混淆通胀类型,加剧了滞胀困境(James,1974)。

必须指出,赤字财政政策在短期内,有利于扩大总需求、拉动增长,有利促进公共投资与长期供给,并成为逆周期稳定器。但从长期来看,负面效应(主流经济学的共识)包括:债务累积与不可持续、通货膨胀与货币贬值、挤出效应(Crowding Out)、财政空间耗尽、政策失效,滞胀(Stagflation),主权风险与金融危机(如欧债危机)等(参见表10)。因此,治理萧条经济,既要重视短期措施,更应该注重改革开放和结构调整,关键是要处理政府与市场的关系,维护市场秩序,遵循市场经济规律,“管而不死,放而不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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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注释

[26]可贷资金理论是新古典主流利率理论,由罗伯茨、俄林等学者完善,核心以借贷资金供需均衡决定利率。该理论主张:可贷资金供给源自全社会自愿储蓄,与利率正相关;资金需求主要来自实体投资借贷,与利率负相关。利率会自发调节储蓄与投资,使资金市场出清,保障储蓄自动转化为投资。凯恩斯(1936)批判其脱离货币本质,忽视流动性偏好与不确定性;后凯恩斯学者进一步指出,该理论割裂货币供求对利率的决定性作用,无法解释现实利率波动与投资独立变动现象。(Ohlin B, 1937,47 (185):53-69.;Keynes J M. The "ex-ante" theory of the rate of interest [J]. The Economic Journal, 1937;Keynes,1937b)。

[26] 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 政府制定价格成本监审办法[Z]. 2017. (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令第8号);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 住房和城乡建设部, 交通运输部, 等. 铁路建设项目经济评价方法与参数[Z]. 2011. (建标〔2011〕185号)。

[27] 凯恩斯在同页脚 注说:“‘极不确定’(very uncertain) 的意思,并不等于‘很不可能’(very improbable) 。参阅拙著《概率论》(A Treatise on Probability),第六章‘论论据的权重’(The Weight of Arguments)。”

[228] 凯恩斯把他之前的经济学统称为古典经济学。古典经济学以自由竞争、市场自动均衡为核心,强调供给创造自身需求,坚信经济可通过价格机制实现充分就业。在分配与增长理论中,斯密奠定分工与市场秩序基础;李嘉图聚焦分配规律与比较优势;穆勒完成体系综合。马歇尔在《经济学原理》中构建新古典体系,以边际分析为工具,主张储蓄与投资决定利率,工资与价格灵活调整可出清市场,长期趋于充分就业均衡(马歇尔,1964:229–231.)。整体而言,古典传统坚持货币中性,否认普遍生产过剩危机,认为经济波动仅为短期摩擦(凯恩斯,1999:23-25)。

[229] “米达斯诅咒”(Midas Curse)并非凯恩斯《通论》原文术语,而是后世对其货币与资本思想的概括性比喻,核心指向对货币、财富的过度追逐反而损害真实生产与消费。凯恩斯批判古典学派将积累货币等同于创造财富,类似米达斯点物成金却无法食用,最终陷入困境。他指出,人们追求货币与流动性并非为了货币本身,而是其购买力,但若全社会过度囤积货币、偏好流动性,会导致有效需求不足、投资萎缩、生产停滞,形成 “以财富之名毁灭财富”的悖论。凯恩斯借此反对盲目储蓄与货币崇拜,强调货币应服务于真实产出与就业,而非成为束缚经济的诅咒。该比喻也常被用于阐释其对金本位的批判,反对将经济绑定在贵金属这种 “无实际效用的财富” 之上。

[30] 流动性溢价(Liquidity Premium,简称l)的核心内涵是:资产持有人为获得资产的“潜在便利性或安全性”——即资产能够及时、低成本变现的能力——而愿意支付的代价,本质是对资产流动性优势的价值补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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