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恩斯《通论》的价格理论
----《通论》第 21 章《价格论》解析
张念瑜
【提要】本文以《通论》第 21 章价格论为核心文本,系统解析凯恩斯价格理论。凯恩斯批判古典二分法与货币面纱论,区分静止均衡与移动均衡,建立从单个行业到总量经济的价格传导框架;借助五弹性体系,将古典货币数量论转化为条件化特例,区分半通货膨胀与真正通货膨胀。文章进一步阐释货币、有效需求、工资、产能约束之间的联动机制,从短期弹性模型延伸至长期历史均衡,以 19 世纪英国物价稳定案例说明物价是资本收益、工资议价、货币制度共同均衡的结果。同时结合后凯恩斯、新古典等学者的批评反思其局限,并讨论该理论对我国宏观调控、通胀管理、货币政策边界的借鉴价值。
《就业、利息和货币通论》(以下称《通论》)第 21 章 “价格论” 是全书理论体系的关键收尾章节,承接第 20 章就业函数,整合价值与货币理论(Keynes,2017,p.297)。本章驳斥古典二分法,提出五弹性关系:未达充分就业时,总需求扩张主要提升产出就业,物价小幅上涨;充分就业后需求扩张才完全体现为价格上涨,贯通有效需求、资本边际效率与流动性偏好理论。Kregel(1987,p.53)批评新古典综合误将其简化为静态总供求,丢失不确定性内核。帕廷金认可其融合货币与价值理论的贡献,但指出价格预期与动态机制论述存在缺陷(Patinkin,1976,p.214)。
在此,我们从解析的视角对凯恩斯的价格理论进行述评。
第Ⅰ节,批判古典二分法,提出新的学科划分原则
(一)古典传统:两套相互割裂的理论体系(凯恩斯的批判对象)
古典二分法(Classical Dichotomy)、货币面纱论(Veil of Money)与货币中立性(Neutrality of money)三者一脉相承。实际上,这三个概念属于经济假设,是后世研究者冠名的。
“货币面纱论”是底层直观判断:货币只是覆盖在实物经济之上的面纱,不改变真实经济运行;“古典二分法”是其理论表达:将经济拆分为真实部门与货币部门,相对价格、产出、就业等真实变量由实物因素独立决定,货币仅决定绝对价格水平;“货币中立性”则是该框架的核心结论:货币数量变动仅同比例推高物价,长期对真实变量无实质影响。三者侧重点不同:货币面纱论是形象比喻,古典二分法为分析框架,货币中立性是均衡推论。我写过《关于货币中立性问题简介》文章,在此不再赘述。。
凯恩斯在《通论》第21章“价格论”第一节介绍的价格论和货币论,实际上是新古典的理论。价格论是马歇尔的局部均衡价格理论,货币论是费雪的货币数量论。
1. 马歇尔的局部均衡价格理论(微观 / 单个产业理论)。马歇尔的价值理论研究单个厂商、单一行业,假设社会总资源总量固定。价格由供给、需求、边际成本、短期供给弹性共同决定。 单个行业价格:
其前提假设是:总资源、总就业量给定不变,只研究资源在不同部门之间的配置与相对价格。货币仅作为计价单位,不影响真实产量与就业。这是实物分析(real analysis)。
2. 费雪的交易方程式,独立的货币 — 价格理论)。凯恩斯指出:“价格取决于货币数量,取决于货币的收入流通速度,取决于相对于交易量而言的流通速度,取决于货币贮藏,取决于强迫储蓄,取决于通货膨胀和通货紧缩,如此等等。很少或者根本不再试图把这些空泛的名词同以前的供给和需求弹性的概念联系起来。”(凯恩斯,2004:276)。凯恩斯这段评述,针对的就是费雪交易方程 (MV=PT) 以及当时古典货币数量论的泛化版本:古典学者把一堆影响物价的因素全部罗列,但“没有把它们和供求弹性框架打通”。设M为名义货币存量;V_T:交易流通速度(单位货币每期参与交易的次数);P:一般物价水平;T:总交易量。古典的做法,是把 V 不再当成常数,而是写成受多种因素决定的函数:P = M・V(M,窖藏,强迫储蓄,通胀率)/T。因此,把凯恩斯列举的要素写成拓展形式(古典当时的泛化写法)为:
P=(M,V,T,货币贮藏,强迫储蓄,通胀率)
这是凯恩斯批评的点:古典理论只是把一堆影响因子堆进函数,只是文字罗列,没有把 P 的决定机制和供给弹性、需求弹性建立正式联系。
在凯恩斯看来,古典理论明显呈现二分法:
因此,凯恩斯批判指出:两套定价机制相互分离,古典理论没有统一的价格理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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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凯恩斯的替代二分法
凯恩斯拒绝“价值论/货币论”的传统分割,提出新的二分标准。凯恩斯指出:“我主张正确的二分法应该是:一方面,是关于单个行业或者厂商的理论,研究一定量的资源如何在不同用途之间的分配,以及它们的报酬如何;另一方面,是关于社会总体的产量和就业量的理论。如果我们所研究的仅限于单个行业或者厂商,并且假定就业资源的总量固定不变,其他行业或者厂商的情况也不变,那么,的确我们就可以不必涉及货币的重要特性;但是,一旦我们研究的问题是什么决定整个社会的产量和就业量,那么,我们就需要有一种货币经济的完整的理论。”(凯恩斯,2004:277)。我们用数学概括如下:
上式中,N:总就业,Y:实际总收入(总产出);ε^e:对未来收益、价格的预期集合。
古典二分法与凯恩斯的新二分法关键区别:旧二分是“两套互不相关的价格理论”;凯恩斯二分是同一套价值框架下,分析范围不同带来的变量集差异。局部分析锁死总资源;总量分析放开总就业内生化,追加货币与预期变量。
(三)静止均衡与移动均衡的二分:预期、货币与时间关联
1.静止均衡(stationary equilibrium)。
所谓静态均衡,是指对将来的看法固定不变、各个方面都可靠。静态均衡又分成两类子情形:一是完全无变动的经济;产出、资本、人口、技术都不变,预期自然不变;二是经济本身有变动(资本积累、产出增长等),但所有变动从一开始就完全可以预见。它们的共性是:预期不会被意外冲击、超预期信息修正;未来是确定的。在这个世界里,货币只起到交易媒介作用,不需要承担“联结现在与未知未来”这个核心功能。这就是古典价值理论的世界:只研究给定资源怎么在不同用途分配、相对价格与要素分配,也就是价值论、分配论。
2.移动均衡(shifting equilibrium,常被俗称为动态均衡)
所谓移动均衡,是“指某一种经济体系的理论,在该经济体系中,对将来看法的改变会影响现在的事态。”(凯恩斯,2004:277)。也就是说,移动均衡是指对将来看法的改变,直接影响现在的事态;过去预期可能落空,当下对未来的预期支配今日决策。其核心特征:预期是可以修订、可以落空的,存在真正的不确定性。
凯恩斯强调移动均衡离不开货币。因为“货币作为连接现在和将来之环节的特性就必须进人我们的考虑了。”(凯恩斯,2004:278)。也就是说,货币(以及具备货币属性的耐久资产)是主体用来应对未知未来、跨期持有购买力的工具;没有货币这种资产,我们根本没法分析“预期改变如何影响当下生产、投资、就业”。凯恩斯认为,移动均衡理论依然包含价值论、分配论,不是一套独立于价值理论的“货币论”;不是说有了货币就抛弃相对价格分析,而是在价值框架里加入跨期不确定预期与货币。
3.凯恩斯划分静止均衡与移动均衡的意义。
凯恩斯指出:“或许,我们也可以按照静态均衡理论和移动均衡理论来划分。”(凯恩斯,2004:278)。“或许”二字是关键!这是一个备选、次优的划分方案,不是凯恩斯认可的根本分界线。实际上,凯恩斯之前的传统经济学的老划分:实物价值分配理论 VS 独立货币理论(二分法,货币面纱)。作为替代方案,有人提议改用:静止均衡理论 VS 移动均衡理论。但凯恩斯不把它当作最好的分界标准:移动均衡框架虽然适合刻画现实货币经济、预期可变的世界;但是这个二分,没有抓住总量理论和微观分配理论最本质的差别。真正的根本划分是“给定总资源、总就业不变条件下的资源配置、相对价格、分配理论” VS“解释总产出、总就业总量决定的货币经济理论”。
4. 第 21 章后续价格弹性体系,不需要依赖静止 / 移动均衡这个二分作为前提。不管是预期固定的静止情形,还是预期持续变动的移动均衡,在任意一个时刻,只要当期长期预期给定,就可以写出这套短期供给 - 价格弹性关系。这就是为什么凯恩斯暗示我们不必卡在这个二分上:它是一个启发性的对照工具,却不是总量价格理论必需的分析地基。
(四)数学公式与推导
凯恩斯《通论》原文没有数学公式推导,根据Kregel(1976)的设计,静态均衡和动态均衡的方程如下:
第Ⅱ节,一般物价水平的决定:从单个行业到经济总体的逻辑拓展与总量需求效应
《通论》第21章第2节开头:“In a single industry its particular price-level depends partly on the rate of remuneration of the factors of production which enter into its marginal cost, and partly on the scale of output.”徐毓枬、高鸿业、魏埙三位教授的译本差距很大。相比较面言,魏先生的译法更好。为便于理解,我稍做调整,即:“在单独一个行业中,它的特定价格水平,一部分取决于进入其边际成本的各生产要素的报酬率,一部分取决于产量规模。”(参照魏埙译本,凯恩斯,2004:278)。这句话的意思是:单个行业(局部均衡):假定其他条件、其他行业、总需求保持不变。决定价格的两大决定因素:一是要素报酬率(工资、原材料价格等,构成边际成本MC);二是本行业产出规模(产量越大,受报酬递减,边际成本发生变化)。其微观逻辑是:p_i=MC_i(q_i),就是我们熟悉的厂商供给曲线。
凯恩斯把这个框架平移到全部行业、一般物价,形式上可以类比:一般物价P,同样由两个因素共同决定:(1)全社会生产要素报酬(主要是货币工资W,凯恩斯以工资单位作为计量标准);(2)总产出规模;短期资本、技术固定,总产出唯一由就业量N决定,O=O(N)。因而,一般物价P是要素报酬、就业量的函数。凯恩斯强调,形式上可以照搬,但不代表总量经济学 = 简单加总微观。
由单一行业类推到全社会,加总带来的内部联动,行业之间成本的相互依赖。如果是在微观孤立行业(局部均衡)假设下,别的行业产量不变、投入品价格外生给定。但如果是总量视角,行业之间互相投入(A 行业的产出是 B 行业的原材料),所有行业产量同时变动,投入品价格内生变化。这是第一个复杂性:边际成本本身不是外生常数,是总产出、总就业的函数。但凯恩斯认为,这还不是本节最重要的差别。
凯恩斯指出,局部均衡框架下对单一产品的需求变动,是以全社会总需求保持不变为隐含前提的,仅代表支出在不同商品之间的重新分配,不会改变整体要素成本与总产出水平;但转向总量分析时,总需求本身可以独立扩张或收缩,其变动会同时作用于产量与边际成本两个内生变量:一方面拉动就业与总产出,另一方面推高要素报酬、抬升全社会供给成本,这正是从微观价格分析过渡到一般物价理论时需要引入的核心新视角。
第Ⅲ节,货币数量变动向价格与就业传导:简化的货币数量论及其现实修正
本节的核心主线是:价格水平 = 工资单位 × 供给条件;货币量→有效需求→拆分到就业增加 / 工资单位抬升 / 物价上涨;凯恩斯先构造“反 L 型供给”的简化数量论,再列出 5 个现实摩擦,最后批判数理经济学孤立假设的弊病。
为便于后续分析,我们在此设定:M:货币数量;D:有效需求(名义);N:就业量;W:货币工资单位(工资单位);P:一般价格水平;O:总产出;弹性记号:e_p=(dP/P)/(dM/M)(价格对货币量弹性)(参见表1)。
表1 凯恩斯的五个弹性比较
(一)凯恩斯关于古典货币数量论的条件化版本
1.基本链条:货币数量不是直接决定价格。
凯恩斯指出,在设备和技术既定时,一般价格水平部分取决于工资单位,部分取决于就业量。也就是说,价格不是由货币数量直接机械性决定的,而是经过一条链条:M→有效需求→就业量、工资单位→价格水平。边际成本中所有要素报酬同工资单位同比例变动,设备、技术给定,P = P(W,N),其微分形式:
纯涨价,而是分成两条路:一种情况是,如果机器、工人有空余,就能多出产量,供给增加,物价少涨或下跌;另一种情况是,如果招工难、工资很容易涨,或者产能已经排满、再多招人产出上不去,新增需求就更多变成“物价上涨”。
2.两个关键简化假设的经济含义。
凯恩斯作了两项重要假设:(1)未就业资源同质、可互换。这意味着不存在严重的结构瓶颈。只要有失业资源,就可以较顺利地投入生产,不会因为某些部门缺人缺物而很快推高成本。(2)只要还有多余未就业要素,它们不会要求提高货币工资。这意味着在未充分就业时,货币工资从而工资单位不变,边际成本不因就业扩大而上升。在这两个假设下,总供给曲线被简化成两段:未充分就业阶段:供给完全弹性(Es→∞),产量可以随需求增加而增加,价格不变;充分就业阶段:供给完全无弹性(Es=0),产量不能增加,需求增加只推动工资和价格上涨。这正是教科书里常见的“凯恩斯区间”(水平线)和“古典区间”(垂直线)的极端版本。凯恩斯指出:货币数量论可以阐明如下:“只要有失业存在,就业量将和货币数量同比例地变动;而当充分就业存在,价格将和货币数量同比例地变动。”(凯恩斯,2004:279)。这里的“货币数量论”是古典数量论的条件化版本。可以把凯恩斯的意思表述为一个分段命题:
因此,传统货币数量论在凯恩斯这里不是普遍真理,而是充分就业条件下的特例。凯恩斯真正强调的是:
--未充分就业时,货币扩张主要通过就业和产出起作用;
--充分就业后,货币扩张才主要体现为价格上涨;
--中间状态则二者兼有。
所以,与其说他在这里恢复货币数量论,不如说他给货币数量论划定了适用条件:只有当经济达到充分就业、供给无弹性时,货币数量与价格才同比例变动。这也说明,古典货币数量论是特例。
(二)强假设下:完全弹性供给(失业区间)与完全无弹性供给(充分就业)
凯恩斯的逻辑脉络是:先人为设计一整套极强的理想化前提,构造一个思想实验,还原旧货币数量论的结论,以此作为对标基准,再用这个基准和真实世界对照,凸显现实供给是连续弹性、而非两段折线。
第一,先给定全部强前置假设,即:闲置要素同质、可以无摩擦跨部门互换;存在失业时名义工资刚性不变;有效需求随货币数量一比一变动;产出和就业线性关系、边际报酬不变。
第二,失业区间(实际就业量(N)小于充分就业量(N_{f})(N<N_f):还有闲置要素可以调动,新增货币带来新增有效需求,全部用来拉动就业和产出;边际成本不变、工资单位不变,物价保持稳定,供给完全弹性(供给曲线水平)。
第三,抵达全局充分就业(N=N_f):所有可用要素全部用尽,产出无法继续扩张 (dO=0);此时再增加货币、推高有效需求,不再能增加就业与产量,只会抬高工资单位和一般物价,供给完全无弹性(供给曲线垂直)。
第四,在这套假设之上,就导出两分折线版本的货币数量论:失业时货币只影响就业;充分就业后货币只影响物价。
第五,这套结论高度依赖上面所有强假设;一旦逐一放开假设(资源异质、要素不能自由跨部门转移、充分就业前工资就上浮、各要素报酬弹性分化),两段折线就失效,变成连续向上倾斜的供给曲线,也就是由 e_d、e_e、e_w、e_o共同决定e_p的弹性体系。
(三)现实摩擦:使价格随就业上升而逐步爬升的五项条件(价格弹性不再取 0 或 1 两个极端值)。
凯恩斯首先用上一段那个“理想化两分折线模型”(供给弹性只有∞和 0)作为参照基准,再依次引入现实世界里五类摩擦条件,逐一打破基准模型的强假设;随着假设不断放松,价格弹性e_p不再只有 0 或 1 两种极端,而是落在区间0<e_p<1,供给曲线从折线变成一条连续向上倾斜的曲线,最终建立起由多弹性共同决定物价的复合框架。在此,我们用数学方法来解读凯恩斯的论述。
1.因素 1:有效需求不与货币数量同比例变化:
其机理是:由于各类生产资源并非同质,就业扩张过程中将优先投入高效要素,后续新增就业只能依托效率更低的要素组合,进而造成产出对就业的弹性(e_o)逐步下降,边际报酬趋于递减。
3.因素 3:资源不可跨部门互换,结构性瓶颈(局部充分就业)不存在统一的“充分就业点”;部分商品供给先无弹性、另一些行业仍有闲置资源;是异质性供给弹性。无简单标量式,宜记:e_{o,i}行业产出弹性,不同行业e_{o,i}分化,部分e_{o,i}→0。
其机理是:生产要素跨行业转移存在壁垒,需求扩张在不同部门遭遇差异化产能约束,从而形成行业层面分化的产出弹性(e_{o,i}),出现局部充分就业。
4.因素 4:充分就业之前工资单位就开始上升(工资漂移)
其经济含义是:即便整体经济尚未达到充分就业,局部劳动力紧缺、岗位议价能力分化也会推高部分岗位名义工资,带来工资单位向上漂移,对应货币工资弹性e_w>0。
5.要素边际报酬不同比例变动。不止工资,原料、地租、资本服务报酬刚性 / 弹性各不相同,不再统一跟着工资单位 W 同比例变化;即:边际成本构成多元,不能只用单一工资单位概括全部要素成本。
现实中0<e_p<1;有效需求增加,一部分转化就业增加,一部分转化物价上升。物价是随就业连续爬升,而不是两段式折线。e_p=f(e_d,e_e,sp e_w,e_o, 资源结构、要素相对报酬弹性)。其经济含义是:各要素报酬弹性存在差异,边际成本无法仅由工资单位统一表征,使得物价随就业连续抬升,有效需求扩张一部分体现为产出增长、一部分体现为价格上涨,价格弹性e_p由多组弹性与资源结构共同决定。
(四)对孤立形式化数理经济学的批判:变量之间存在相互反馈,不可假定偏导数独立为零
凯恩斯在构建有效需求如何在产量和物价之间分配的弹性分析框架时提出,影响经济的各类因素并不是彼此孤立的:有效需求增长更多转化为产出还是物价、不同生产要素报酬涨幅的差异,都会反过来改变货币数量和有效需求之间的联系。他认为经济分析不是一套可以直接算出确定答案的机械公式,而是一套有条理的思考方式 —— 我们可以先单独考察部分变量,得到阶段性结论,之后再重新考虑变量之间的相互影响、修正原有判断,这正是经济学分析的特点。在此基础上,凯恩斯批评了当时数理经济学的形式化倾向:数学模型做偏导运算时,默认变量互不影响、交叉作用等于零;可现实里经济变量普遍互相联动,一旦这个前提不成立,模型结论就不再可靠。文字分析的优势在于,研究者能一直记住简化假设和后续需要调整的条件;而代数推导很容易把被忽略的联动关系藏起来,让人忘记模型的局限。这类数理分析的可信度,本来就取决于它最初的假设,不少研究者沉迷符号带来的严谨假象,忽略现实经济复杂的相互作用。凯恩斯并非反对使用数学,而是反对脱离现实约束的形式主义;这套思路也提醒我们,第 20 章里的就业函数、投资乘数和就业乘数,都只是简化条件下的参考工具,不能当成一成不变、直接套用的固定数值。
第Ⅳ节,货币、有效需求与价格的传导机制及其约束条件
凯恩斯承接前文有关方法论告诫:不能孤立看待变量,所有环节互相反馈(凯恩斯,2004:281)。依次铺开 5 个相互关联的影响渠道,解释:货币数量→有效需求→就业/产量/价格的传导链条里,有哪些摩擦、瓶颈、非均衡特征。
在本节构建一套替代古典货币数量论(MV=PY)的价格理论。前面几节已经搭好了工资单位、就业函数、供给弹性的基础;本节任务是逐步放开一组一组的简化假设,把货币、有效需求、产出、就业、成本、工资、相对资源约束依次放回系统。以此说明价格不是单纯货币现象,而是需求侧传导 + 供给侧成本与约束共同决定的均衡结果。
我们在前面已经介绍,古典货币数量论模型为:MV=PY,一般直接假定V为常数、Y固定在充分就业产出,货币只影响价格。凯恩斯本章核心批判:V(收入流通速度)不是常数;Y 是内生变量,取决于有效需求;价格不是单纯货币现象,是成本条件、供给弹性、工资议价、资源瓶颈共同决定。其传导主线是:△M→r →I→Y(D),但这条链上每一环(流动性偏好、资本边际效率、乘数)本身都被D(有效需求)反向反馈,是联立方程系统,不是单向因果链(凯恩斯,2004:282)。
在此说明,凯恩斯在此节并没有写数学模型或数学公式,为便于理解,我严格按照凯恩斯的原文含义归纳出数学表达形式。
(一)货币数量变动传导至有效需求:简化框架与内生反馈
凯恩斯先给出大家熟悉的简化路径:货币供给变动主要通过“利息率”作用于有效需求,即:新增货币→利率下降(流动性偏好表 (a))→投资扩张(资本边际效率表 (b))→有效需求进一步扩张(投资乘数 (c))。凯恩斯重点警告:不能把 (a)(b)(c) 当成固定不变的外生函数。凯恩斯搭建传导脚手架,否定单向因果,批判古典货币数量论关于 V 为常数的做法。
凯恩斯重点警告:这只是一个核算框架,不是独立因果链条,三个函数本身都是内生的,受△D反向影响:(1)流动性偏好L:货币分为闲置货币(投机)+工业流通货币(交易 / 收入);有效需求上升、收入扩张,交易货币需求上升,会抬高利率,抵消一部分货币扩张效果;(2)资本边际效率MEC:货币扩张改变对未来价格、利率的预期,直接移动 MEC 曲线;(3)乘数k:新增收入在不同边际消费倾向群体之间分配结构改变,乘数大小随之变化(凯恩斯,2004:281-282)。
2.系统性质:这是“联立方程组系统”,全部数据已知时存在均衡解:存在一个均衡的△D,和给定△M匹配;常态下△M↑⇒△D↑;只有极特殊情形才会货币增加、有效需求下降(流动性陷阱 + 极端悲观预期)。
3. 对古典理论的“货币收入流通速度”的批判。我们根据凯恩斯的原文,定义:V_D=D/M。流通速度定义V=Y/M(事后实际收入)。
凯恩斯论断:V_D、V都不是稳定常数;它只是一个名词,是结果,不是原因;用流通速度会掩盖因果关系,误导回到货币数量论。凯恩斯指出:“但是,‘货币的收入流通速度’只是一个名词,什么也解释不了。……使用这个名词,我想,会掩盖真正的因果关系;而且,除去造成混乱以外,不会引向什么有意义的结果。”(凯恩斯,2004:282)
(二)短期供给条件:报酬递减与供给价格上升
凯恩斯讨论短期供给曲线形状,给定设备不变:(1)如果工资和工人效率严格成正比,即工资单位衡量的劳动成本不变;(2)如果同等级工人统一工资、不按效率付酬,或者设备异质、老旧设备边际成本更高:就业增加,边际直接成本上升。因此,一般情况下,既定设备下产量提高,供给价格上升;无论货币工资是否变化,产量扩张伴随物价上涨。
(三)资源异质性、供给瓶颈与供给弹性的时间属性
凯恩斯谁想的理想情形是:所有闲置资源同步耗尽,同时达到充分就业;现实不是这样。
不同商品、劳务的闲置资源分布不均衡,产量扩张时,一部分商品先达到供给无弹性,形成“瓶颈”,价格跳升,其他部门仍有失业资源。(1)普遍失业阶段:有效需求温和增加,价格上涨幅度远小于产量增幅;(2)靠近瓶颈区间:部分商品价格急剧上升;(3)时间维度:短期设备不可变,供给弹性小;长期设备可以调整,供给弹性变大。由此,我们可以引申:同样幅度的有效需求冲击,短期和长期的价格-就业分割结果完全不同。
(四)工资单位的提前上升、半临界点与半通货膨胀
凯恩斯提出,经济尚未达到充分就业时,工资单位就存在上行压力。对单个工人群体而言,涨工资可以直接改善自身收入,因此劳动者普遍有加薪诉求;景气向好时企业主也更容易接受工人加薪要求,这使得有效需求扩张的一部分,会被工资上涨消耗掉。
凯恩斯区分了两类通胀临界点:一类是充分就业的最终临界点,此时有效需求增加会带动货币工资与工资品价格同比例上涨;另一类是到达充分就业前一系列离散的半临界点。在半临界点上,有效需求上升会推高货币工资,但工资涨幅跟不上物价涨幅。工资不会随有效需求小幅变化连续调整,这种间断性由劳动者心理、雇主和工会的博弈政策决定。这个阶段对应的现象就是半通货膨胀,它不同于充分就业后有效需求增加引发的绝对通货膨胀。这些半临界点具备很强的现实与周期解释力,只是难以用简洁理论模型概括。
(五)要素报酬异质性、成本单位与价格的决定
凯恩斯首先指出,前期简化分析假定边际成本里各类要素报酬同步变动,但现实中不同要素的货币报酬刚性、供给弹性各不相同。其中边际使用者成本尤为关键,它和工资单位变动节奏不一致,波动往往更大;经济回暖时,有效需求提升会改变设备重置预期,容易推高边际使用者成本(凯恩斯,2004:285)。
工资单位仍可作为初步近似的价值标尺,更完善的做法是对各类要素报酬加权平均,构造“成本单位”。在技术、设备固定的短期条件下,物价由成本单位与产量规模共同决定。受报酬递减规律约束,产量扩张时,物价上涨幅度会超过成本单位的涨幅。当要素边际产出刚好等于要素要求的最低报酬水平,经济便达到充分就业状态。
第Ⅴ节,真正通货膨胀的边界、有效需求调整的非对称性与工资粘性(或刚性)
本节属于凯恩斯价格理论的定性核心段落。凯恩斯旨在推翻古典货币数量论简单结论:货币增加直接带来物价同比例上涨。凯恩斯的核心区分了“半通货膨胀”(semi-inflation)与“真正通货膨胀”(true inflation)。论证链条为:定义真正通胀临界点→提出有效需求收缩 / 扩张的不对称性→以劳动者抵制货币工资下降(工资向下粘性)解释不对称性→反事实假设(工资自由无限下跌)证明工资粘性是货币经济稳定的必要条件→追溯古典学派通胀观底层假设的谬误。
(一)真正通货膨胀的界定:产量不再响应有效需求
凯恩斯认为,有效需求继续增加,产量不再增加,新增需求全部转化为成本单位同比例上升,才接近真正通货膨胀。关键点:临界点之前,货币扩张是程度问题,属于连续渐变,不存在一刀切的分界点;每一轮货币扩张带来的有效需求上升,效应分流:一部分提高产量,一部分抬升成本单位,即凯恩斯所说的半通货膨胀,物价上涨伴随产出与就业增加,区别于古典意义纯粹通胀(凯恩斯,2004:286)。
(二)临界水平两侧的不对称现象:工资向下刚性是根源
凯恩斯在这里所讲的不对称现象是指:有效需求低于临界线(收缩),以成本单位衡量的有效需求跟着下降;有效需求高于临界线(扩张),以成本单位衡量的有效需求一般不再增加。成因假设:生产要素(劳动力)抵制货币工资下降,但不抵制工资上涨。事实基础是工资调整不是全域同步。单个要素主体,工资上涨是收益,工资下调是损失,劳动者主动抵制降薪,对加薪无对称抵制。这是本节核心经验假设:货币工资向下粘性(向下刚性)。
(三)反事实思想实验:工资可以无限制下跌的情形
凯恩斯假设:只要存在失业、就业不足,货币工资就会持续、无限制下降。由此推论:不对称性直接消失;充分就业以下不存在稳定均衡,经济持续通缩调整,直到利率降到下限(流动性陷阱),或者货币工资跌到 0。凯恩斯的结论是:货币经济想要具备稳定性,必须至少有一种要素的货币价值具有粘性(工资单位就是这个粘性锚),这与古典学派“工资灵活浮动、劳动市场自动出清”的逻辑形成对立(凯恩斯,2004:286)。
(四)批判古典学派的通胀观
按照凯恩斯的介绍,古典理论的观点是:任何货币数量增加都等于通货膨胀。古典背后隐藏的假设是:要素实际报酬一旦下降,要素供给就会减少。凯恩斯反驳:该假设成立的前提是经济始终处于充分就业、产能饱和状态;只要存在闲置产能与失业劳动力,需求扩张首先拉动产量,而不是直接挤压要素实际报酬、触发通胀。古典学派默认经济永远满负荷运转,脱离现实(凯恩斯,2004:286)。
(五)评论
凯恩斯在本节对半通货膨胀与真正通货膨胀的区分,将价格理论从单纯货币数量框架嵌入有效需求理论,价格不再仅仅由货币存量决定,而是由有效需求、产能约束、工资议价共同决定,构成凯恩斯价格理论的核心创新(方福前,2018,142)。工资向下粘性不再只是简单经验观察,而是货币经济稳定的制度前提,这也是凯恩斯与古典学派最关键的分野:古典理论将工资弹性视为市场出清的稳定器,凯恩斯将工资向下粘性视作稳定器(Hicks,1944,186)。该不对称命题,也为后续宏观研究“通胀易升难降”、工资—物价螺旋、需求收缩更容易带来失业而非同等幅度工资下调,提供了理论源头(Daly & Hobijn,2014,326)。
该理论的前提假设也长期存在争议。凯恩斯的论证建立在工人抵制“货币工资”下降、而非实际工资下降的基础之上;新古典宏观学者指出,理性劳动者关注的是实际工资,单纯名义工资粘性缺乏坚实的微观基础(Lucas,1972,104)。庇古等古典传统学者同样质疑,认为工资灵活调整仍然存在向充分就业收敛的机制,只是凯恩斯低估了实际余额效应的作用(Pigou,1937,412)。同时,凯恩斯此处定义的“真正通货膨胀”边界,本质是劳动与设备供给的硬约束,属于理论概念,难以在统计层面直接识别与量化(布赖恩・摩根,1984,115)。此外,本节仅讨论由有效需求拉动的价格上升,属于需求侧通胀理论,没有纳入原材料、能源等供给冲击,无法解释成本推动型通胀(Lavoie,2022,217)。
置于凯恩斯半通货膨胀与真正通货膨胀的分析框架内,自动化、AI 机器人的技术进步改变生产函数与产量弹性,推动真正通货膨胀的临界边界外移。在同等有效需求扩张下,新增需求更多被产量吸纳、更少转化为成本单位上升,半通货膨胀区间得到延展;这削弱了有效需求扩张向成本单位传导的力度,改变了《通论》第 21 章所讨论的通胀、产出与就业之间的权衡关系(Acemoglu & Restrepo,2019,112)。
第Ⅵ节,广义货币数量论与货币向价格传导的分解
本节是第五节定性通胀理论的“数理形式化”。
(一)凯恩主义有关弹性的计算
古典货币数量论MV=PY直接认定价格与货币同比例变动;凯恩斯拒绝这个简单比例关系,用一套弹性体系把传导链条拆开:货币数量M →(流动性偏好)→ 有效需求D →(工资、生产报酬递减)→ 价格P。凯恩斯把价格对货币数量的反应弹性e分解为四类结构性弹性(流动性、工资、就业、产量弹性),构造“广义货币数量论”;同时他明确警示:这套代数只是用来展示传导机制的复杂性,不是可靠的预测工具;古典货币数量论仅仅是一组强假设下的特例,现实中价格通常不会与货币同比例上涨。
由于这节涉及到一些弹性模型,我们一并在此进行介绍。我们在前文已述,凯恩斯用工资单位作为计量标准。例如,有效需求计算公式为:Dw = Pw •O。Dw:以工资单位衡量的有效需求;Pw:以工资单位衡量的价格(Pw=P/W),名义价格除以名义工资)。在此基础上,凯恩斯及后凯恩斯主义弹性通用定
表2 凯恩斯《通论》有关函数和弹性的计算公式
(二)基准情形:流通速度V不变时价格与货币的比例关系
凯恩斯写出MV=D,其中,M代表货币数量,V代表货币的收入流通速度,D代表有效需求。我们知道,费雪方程(MV=PY)是交易流通速度;凯恩斯这里(MV=D)V是收入流通速度,定义为:有效需求 / 货币存量(V=D/M),不是交易速度,是专门服务于总产出、总就业的名义有效需求的周转速度。凯恩斯不默认 V 为常数,V 由流动性偏好、制度、习惯决定;本节只是先做一个假设:令 V = 常数*,用来还原古典货币数量论的结论,再指出它成立的苛刻条件。
如果对D=MV微分,V为常数时,dD = V·dM,取对数微分得到:dD/D=dM/M。其经济含义是:V 固定,有效需求的百分比变动 = 货币数量的百分比变动。凯恩斯说:这个跳跃不是无条件成立的,必须附加e_p=1(凯恩斯,2004:287)。
(三)V不是常数,工资单位有效需求对货币量的弹性(e_d)
上文我们分析了V是个常数,则只要e_p=1,价格就和货币数量同比例变动。现在,如果e_o=0,或者如果e_w=1,那么,e_p=1 的条件就可以得到满足。在此,凯恩斯新增弹性(e_d),刻画货币数量变动如何带动名义有效需求 D,这是传导链条的第一环。其传导链条:货币量M →有效需求 D → 就业、产量、货币工资 → 物价 p;链式相乘得到总弹性。不带下标的 e 是整套弹性金字塔的最终输出:直接刻画货币数量变化最终带来物价的比例变化,是货币数量论的广义形式。凯恩斯本人提示:这套代数只是形式化表达,暗含很多偏微分独立变量的假定,价值有限;它主要用来展示物价与货币量之间关系的复杂性,而不是可靠的定量预测工具。
但关于价格弹性的理解、翻译存在一些差异。在第20章“就业函数”部分,
在上式中,e_d:流动性偏好(货币需求);e_w:工资单位,也就是就业扩张时货币工资上涨的力度;e_e、e_o:实物生产侧因素,刻画就业增加时的报酬递减规律。凯恩斯一面给出货币数量论的广义弹性形式,一面主动批判这套数学工具的局限:弹性代数只是一种展示复杂性的表达手段,不能赋予它精确的预测效力;货币影响物价的最终效果,由货币需求、工资弹性、生产报酬递减这几组力量共同决定。很多读者容易误以为弹性金字塔是凯恩斯用来建立新货币数量方程的工具;但本段恰恰是凯恩斯的刹车声明:这个模型不是可靠的定量模型,只是一个教学式的分解框架,这也是《通论》第 21 章非常容易被忽略的部分(凯恩斯,2004:288)。
(四)弹性金字塔的特例推演:货币 — 物价弹性的边界情形与现实特征
e为物价对货币数量的总弹性(金字塔顶端)。它包含了四个弹性,即:
e_d、e_w、e_o、e_p。凯恩斯先设置四个纯粹假设,分别锁定传导链条里某一环弹性:(1)公众总是按固定比例以货币形式持有收入 →e_d=1。也就是指货币数量增加,名义有效需求会同比例上升,流通速度V稳定。(2)货币工资固定不变 →e_w=0,即就业扩张时,工资单位不会随就业增加而上涨,不存在工资推动物价的力量。(3)全程规模报酬不变、边际收益等于平均收益 →e_o=1,就是説,新增就业可以带来同比例产出增长,生产没有报酬递减约束。(4)劳动、设备全部充分就业 →e_o=0。产能已经饱和,再多的有效需求无法拉动产出增加,产量不再扩张。
凯恩斯认为,满足特定条件时,总弹性e=1(古典货币数量论成立),具体表现:e_d=1、e_w=1、e_o=0(充分就业)。显然,e=1的经济含义是:“货币数量变动与物价成同比例变动”,也就是古典货币数量论的结论。凯恩斯同时补充:除这三组之外,还存在其他参数组合,也能得到e=1。但e=1 仅仅是“特殊特例”,不是普遍规律。
凯恩斯认为,在现实世界,e<1。在符合现实、比较合理的假设下(排除通货秩序剧烈动荡、e_d与e_w大幅异动的极端情形):e<1。其经济含义是:货币数量扩张,不会全部转化为物价上涨;新增货币一部分拉动就业、增加产出,一部分才体现为价格上升(凯恩斯,2004:289)。
综上可见,凯恩斯通过对弹性金字塔分项参数的情景讨论,区分了特例与常态:古典数量论“货币同比例影响物价”只有在充分就业等少数理想化条件下才成立;现实经济大多处于非充分就业区间,货币扩张兼具产出效应与价格效应,物价对货币的弹性通常小于1。这就从形式上否定了古典货币数量论的普适性。
(五)评论
本节把第五节定性的半通货膨胀、真正通货膨胀机制转化为可分解的弹性框架,打通货币、有效需求、就业、产出与价格之间的传导通道(方福前,2018,144)。凯恩斯的核心贡献,是把古典货币数量论从一个恒等式,改造为一组依赖技术、工资制度、流动性偏好的条件式:古典结论仅仅是充分就业、报酬不变、工资弹性等苛刻条件下的特例(Lavoie,2022,218)。 该框架天然适合承接自动化、AI 机器人的讨论:自动化提升产量弹性e_o,同等就业扩张下产出提升更多,压低e_p,进而压低总弹性e;在同样的货币扩张、有效需求扩张下,价格上行压力更小,半通货膨胀区间延长,真正通货膨胀的临界点外移(Acemoglu & Restrepo,2019,112)。 凯恩斯对模型的自我警戒也值得重视:这套弹性分解是静态比较框架,忽略变量之间的联立反馈,不能作为精准预测工具,仅用于厘清传导机制(凯恩斯,2017,319)。
第Ⅶ节,长期视角下货币数量与物价的决定机制
(一)引论:从短期弹性分析转向长期历史规律
前文只讨论短期货币量对价格的影响;本节转向长期,探讨长期中货币与物价关系会不会更加简单。长期关系属于历史经验概括,而非纯理论推导。
凯恩斯完成研究视角切换:放弃短期比较静态弹性模型,转入长期历史动态分析,不再局限于纯数理推导,转而依靠历史经验归纳长期均衡规律。
(二)长期货币—收入均衡:流动性偏好决定货币需求比例
核心内容包括:
(1)若流动性偏好存在长期均值,公众会稳定持有固定比例的国民收入作为货币余额,不会长期持有超额闲置货币;
(2)货币超额供给→利率下行→有效需求扩张;当需求突破临界点,工资单位跳跃式上升,物价随之上涨;
(3)货币供给不足则利率上行,需求收缩;
(4)利率反复波动,最终将货币量与国民收入拉回稳定比例,公众心理会自发修复这一比例。
由此可见,长期货币供求均衡由“流动性偏好”主导:货币供给偏离均衡比例时,利率会自动调节有效需求,带动工资与物价调整,最终让货币存量与国民收入回归稳定比例,货币持有比例具备自我修复能力。
(三)长期物价趋势:工资单位与生产效率的力量对比
原文的逻辑是:(1)经济下行阶段,工资下调阻力极大;货币短缺时,社会不会强行压低工资(加重债务负担),而是通过改革货币制度、扩张货币供给来解决;(2)货币充裕时工资单位上涨;货币不足时货币制度扩容;(3)其最终结论是,长期物价几乎总是持续向上。
因此,工资向下刚性 + 货币制度的适应性调整,共同造成长期物价具有向上的趋势:工资易涨难跌,货币短缺总是通过增发货币化解,而非削减名义工资,长期物价难以持续走低。
(四)历史案例:19 世纪物价长期稳定的均衡条件
凯恩斯介绍了英国19 世纪物价长期稳定的均衡条件。实际上,英国 19 世纪长期物价稳定,是三组力量恰好达成平衡的结果,不是金本位单独带来的:
第一,工资单位与劳动效率匹配。雇主议价能力较强,货币工资(工资单位)的上升速度大致不超过劳动生产率提升速度,成本端没有持续通胀推力。
第二,利率、资本边际效率与投资均衡。长期自然利率大体稳定在约 5%,资本边际效率(人口扩张、新大陆、技术创新支撑)足以维持该利率下的投资规模,就业保持在尚可接受的平均水平,没有持续的有效需求过度扩张或崩塌。
第三,货币体系适配(金本位 + 银行货币弹性)。货币制度兼具保守性与弹性,以工资单位衡量的货币供给,刚好能够在上述利率水平上满足社会正常的流动性偏好;货币存量随经济需要适度调整,不会持续推高工资单位。
显然,工资单位增速≈效率增速;资本边际效率稳定支撑均衡利率;货币供给配合流动性偏好,三者共同锁定物价长期平稳。
(五)当代困境:最低利息率刚性,单一货币调控趋于失效
凯恩斯对当英国的困境的解释逻辑是:
第一,当下资本边际效率大幅低于 19 世纪,要维持合理就业,必须大幅压低长期利率;
第二,财富所有者存在刚性最低利息率(英国谚语:约翰牛承受不住 2% 的年息),利率下行存在心理硬约束;
第三,净收益 = 资本预期收益−借贷成本−税收−风险补偿;若就业合意水平对应的净收益趋近于零,仅靠调控货币数量,已经无法把利率压到目标低位;
第四,单纯依靠货币扩张(通货贬值)的老办法,在当代会失效。
综上可见,“当代”宏观难题的根源是“利息率的心理下限刚性”:资本边际效率持续走低,需要极低利率支撑就业;但财富所有者不能接受过低净收益,流动性偏好筑起利率下限。此时仅依靠调节货币数量,无法突破利率壁垒,传统货币政策效力大幅衰减,单纯货币扩张不足以实现合意就业水平。
(六)收尾总结:长期两大核心决定关系
凯恩斯的结论中:(1)国民收入与货币数量的长期关系:“取决于流动性偏好”;(2)长期物价稳定与否,取决于工资单位(成本单位)上行力度与生产效率提升速度的相对大小。
显然,长期货币存量与国民收入由流动性偏好决定;长期物价涨跌,取决于工资成本上涨速度与劳动生产率增速孰快孰慢;19 世纪依靠高资本收益、劳资均衡与适度货币供给实现物价平稳;而“当代”受制于利率心理下限,单一货币调控难以达成合意就业目标。
(七)评论
本节实现了理论从短期数理模型向长期历史动态的延伸,打通短期物价弹性分析与长期历史解释,区分两层长期决定机制:货币与收入的均衡由流动性偏好决定,长期物价则取决于工资单位与生产率的相对变化,突破古典货币数量论的单一逻辑,同时指出利息率下限约束,揭示货币政策的局限。凯恩斯以 19 世纪英国长期物价平稳为案例,说明物价稳定并非货币数量自发稳定带来,而是资本收益、工资议价、货币制度三方力量均衡的结果;资本边际效率下行、利率触及心理下限后,该均衡瓦解,单一货币扩张失效。该部分仍存在不足:预设长期货币需求稳定,忽略长期预期、资产结构变动对货币持有行为的影响,且仅将工资变动归于劳资博弈,未充分讨论工会、社保等制度因素对工资刚性的长期作用。
第Ⅷ节 总结
《通论》共有六编24章。第六编(第22-24章)实际上是专论。故第21章“价格论”是收尾篇。既然是收尾篇,前面的很多论述都会汇集于此,由此形成了凯恩斯的广义货币数量论。“凯恩斯革命”不是全面否定之前的经济学,而是把古典理论刻画成有条件的“特例”,他的理论是包括“特例”的“通论”。所以,凯恩斯各章都是在“扬弃”古典理论的基础上发展自己的理论。同时,凯恩斯不排斥数学作为逻辑拆解工具,但拒绝赋予它独立的预测能力;弹性体系是阐释理论的脚手架,而非可直接运算的定量模型。
凯恩斯《通论》的“价格理论”与《货币论》的价格理论有很大的差别。《货币论》的价格理论有维克塞尔和旧货币数量论的影子。所以,我们这篇解析文章只讲《通论》的价格理论。根据上文的解析,我们按节突出重点小结。
第Ⅰ,否定古典二分法,主张价值论与货币论应当统一。正确划分不是 “价值论/货币论”,而是给定总资源不变的微观配置理论、解释总产出与总就业的货币总量理论;货币的独特功能是联结当下与不确定未来(移动均衡)。实际上,《通论》第21章的第Ⅰ节是全书方法论的基础,打通货币与价值理论,为总量分析确立前提;但凯恩斯本人也承认静止/移动均衡只是备选划分,不是核心分界。Kregel 指出,新古典综合常把这一框架简化为静态模型,丢失不确定性内核。
第Ⅱ,一般物价由工资单位(要素报酬)与总就业(产出规模)共同决定;不能简单把微观行业价格直接加总为宏观物价。局部均衡隐含总需求不变,总量分析中有效需求本身内生变动,同时拉动产出、就业与边际成本。凯恩斯点明微观价格理论向宏观价格理论跃迁的关键陷阱:行业之间投入产出联动、成本内生。缺陷是没有系统刻画产业链成本传导,对供给冲击、中间品价格波动的讨论不足。
第 Ⅲ,货币数量并不直接决定物价水平。在基准情形下,经济处于存在失业的区间,供给弹性较高,货币扩张带来的有效需求提升,会优先转化为就业与产出扩张;只有达到充分就业之后,新增的有效需求才会全部体现为物价上涨。古典货币数量论,仅仅是这一框架下施加特殊强假设所得到的特例。这是凯恩斯对货币数量论最重要的改造,把古典结论变成强假设下的特例;但该基准模型仍然是比较静态框架,变量反馈关系只能定性说明,难以直接量化。
第 Ⅳ,阐明货币向有效需求的传导机制。货币增加经由利率、资本边际效率、投资乘数链条带动名义有效需求扩张,但流动性偏好、资本边际效率、乘数三者都不是外生固定参数,会受到有效需求本身的反向反馈,因此“货币扩张≠有效需求等比例增加”。一方面,货币投放压低利率、刺激投资,推升有效需求;但有效需求上升会提高交易性货币需求,抬升利率,抵消一部分货币宽松效果;同时需求变化会改变对未来价格、收益的预期,移动资本边际效率表,收入分配变化也会改变乘数大小。另一方面,货币收入流通速度(V=D/M)是内生结果,不是稳定常数,不能用 V 固定来预设 M 上升必然带来 D 同比例上升。叠加资源异质性、部门产能瓶颈、充分就业前工资单位提前上行等供给摩擦,供给曲线连续向上倾斜,新增有效需求一部分转化为产出就业,一部分转化为物价上涨。但是,凯恩斯拒绝单向因果的货币传导链条,强调联立内生性,警示不能机械理解货币扩张效果;局限是对资本品、原材料等供给侧成本冲击的讨论较为薄弱。
第Ⅴ,区分“半通货膨胀”与“真正通货膨胀”。有效需求扩张还能带来产量增加时,物价上涨属于半通货膨胀;产量不再扩张、新增需求只推高成本单位,才是真正通货膨胀。工资向下粘性带来非对称调整:需求收缩主要体现为失业,而不是工资同比例下降;工资粘性是货币经济稳定的制度条件。
第Ⅴ节的核心内容是通胀理论。解释通胀易升难降;但受到卢卡斯、庇古等学者质疑:工人关注实际工资而非名义工资,低估实际余额效应。同时该框架只覆盖需求拉动通胀,缺少成本推动通胀分析。
第Ⅵ,构建弹性体系(e_d,e_e,e_o,e_w,e_p),形成广义货币数量论。凯恩斯提出,总弹性e=1是古典货币数量论成立的条件,对应e_d=1、e_w=1、e_o=0的充分就业情形,此时货币数量与物价同比例变动;他也指出,另有其他参数组合同样可使e=1,但e=1只是特殊特例,并非普遍规律。凯恩斯判断现实经济中总弹性e<1。在常规合理假设下(剔除货币秩序剧烈波动、e_d与e_w大幅异动的极端情况),货币扩张不会全部转化为物价上涨,新增货币一部分拉动就业、扩张产出,仅一部分反映为价格抬升。显然,弹性体系清晰分解货币冲击的分配(产出效应/价格效应),是后凯恩斯主义宏观经济学的重要工具。但其局限是,静态比较静态假设忽略预期的跨期联动,存在帕廷金所指出的动态预期缺陷。
第Ⅶ,长期视角。长期货币与国民收入的关系由流动性偏好决定;长期物价趋势取决于工资单位增速与生产率增速的相对对比;当资本边际效率持续走低、存在利率心理下限,单纯依靠货币数量调节难以实现合意就业,货币政策存在边界。凯恩斯在这里实现短期弹性模型向长期历史分析的跨越,解释货币政策的长期边界;缺陷是预设长期流动性偏好稳定,没有充分考虑资产结构、长期预期变迁对货币需求的扰动。
第Ⅷ,凯恩斯价格理论对当前中国的借鉴意义
《通论》第 21 章的价格理论认为,物价不是单纯由货币数量决定,而是由有效需求、产能约束、工资成本、流动性偏好共同作用形成,否定了“货币增发就一定会引发通胀”这种简单的货币数量论,对我国当下宏观调控有多重启发:
第一,物价水平并非简单由货币数量决定,而是工资单位、就业量、货币供给、利率与供给弹性共同作用的结果。在资源闲置时,货币扩张主要带动产出与就业,物价上涨有限;靠近充分就业后,成本抬升才会显著推高价格。结合 1992—2025 年中国的宏观数据来看,长期内物价、产出、货币、就业同向抬升,利率与物价呈负相关(参见表3 和图1),体现逆周期调节特征。当前价格低迷根源是有效需求不足,仅靠降息投放货币效果有限。应优先依托扩张性财政政策,稳定居民收入、保障就业,提振消费与投资意愿;同时配合适度宽松的货币政策,引导信贷流向实体,改善通缩预期,推动总需求回升,带动物价回归合理区间。
图1 1992-2025年中国CPI与GDP、M1、M2、就业、利率的发展趋势
资料来源:数据来源:GDP、M1、M2、CPI、就业人口来自国家统计局;一年期贷款利率 1992—2018 年为中国人民银行一年期贷款基准利率(年内多次调息采用时间加权均值),2019 年后为全国银行间同业拆借中心发布的 1 年期 LPR 年度均值。
第二,分清半通胀与真正通胀,不必对宽松政策产生过度通胀焦虑。目前国内不少行业产能闲置、就业吸纳尚有空间,正处在凯恩斯所说的“半通货膨胀区间”。适度提振有效需求,政策效果会优先体现在扩大产出、稳定就业上,不会马上引发全面通胀。但要留意结构性供给瓶颈:部分上游产业、关键资源会先碰到供给上限,出现局部涨价。对此重点是保供稳价、打通堵点,而不是简单收紧货币。
第三,认清货币政策本身存在局限,不能只讲货币宽松。凯恩斯提出的利率下限、资本边际效率约束,契合我国当前资本回报率走低、企业投资意愿偏弱的现状。当资本边际效率不足时,单纯放水、降息的效果会越来越弱,资金容易沉淀下来(或“空转”)。宏观调控要货币、财政政策协同发力,拉动有效需求、改善投资预期。
第四,把握工资与劳动生产率的长期平衡,稳住长期物价水平。长期物价走势,核心看工资增速和劳动生产率增速的相对关系。发展新质生产力、推广自动化技术,能够提高产出弹性,拉长半通货膨胀区间,同样的需求扩张带来的通胀压力会更小;与此同时还要完善收入分配,让工资增长和劳动生产率提升相匹配,在提高居民收入的同时稳住物价。
第五,认识名义工资刚性的两面影响,平衡稳就业和稳物价。名义工资很难向下调整,这就意味着需求走弱时,经济不会依靠工资、物价下跌自动出清,更多表现为产能闲置、就业承压。这说明内需不足的时候,政策要优先托住需求、稳住就业(在政策上尤其要倾斜劳动密集性行业),如果放任通缩自我调节,会造成持续失业;同时也要防范经济回暖后,工资和成本相互推升,形成成本推动型涨价。
第六,重视结构性供给短板,总量政策要搭配供给侧改革。凯恩斯指出资源不是同质的,会出现局部先达到充分就业的情况,这和我国经济分化特征一致:传统产业产能富余,但高端环节、关键要素存在供给卡点。只做总量需求调控不够,必须配合供给侧改革、要素市场化改革,破除要素流动障碍,化解结构性瓶颈,提升总供给弹性,更好平衡增长和通胀。
第七,关注流动性偏好的变化,稳定市场货币需求预期。居民和企业的资产配置选择会改变流动性偏好,货币流通速度也会内生变动,M2 增速和物价、GDP 之间不存在稳定对应关系。宏观调控不宜简单盯住货币数量指标,需要持续跟踪居民、企业预期,综合参考利率、信贷、资产价格等多维度信号。这也 是目前比较热的一个理念,要重视宏观稳定政策的微观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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